天刚蒙蒙亮，我推开柴房门的时候，风一卷，差点被门槛绊倒。腿是软的，脑子也是飘的，昨晚那点断断续续的假寐根本没补上什么，太阳穴还突突地跳。肩上的伤早就不止疼了，变成一种钝钝的、像被铁丝来回锯着的感觉。
可我没时间躺。
系统那玩意儿虽然没响，但我能感觉到它在背后阴魂不散地盯着我——【降低五大反派黑化值】的任务还挂在那里，像根倒计时的引线。裴寂那边算是暂时稳住了，一碗汤加一句“看你表现”把他钉在了青石上，但我知道，这事儿不能拖。一个刚稳住，另一个就得趁热打铁。
我得找楚寒。
他最近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个反派。
听说他在禅院闭关，诵经修心，清茶素斋，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宗门里那些爱嚼舌根的弟子都说，佛子这是要破境了，心境澄明，六根清净。
放屁。
我心里清楚得很。这不是破境，是压火。他那点对我的执念，正被他自己拿佛法一层层裹起来，往死里摁。可越压，反弹就越狠。我不信什么“红尘不动心”，只信一句话：憋着的，迟早炸。
我不想等他炸。
我得在他彻底走火入魔前，把这股劲儿给它导偏了。
所以我就去了禅院。
一路走得慢，不是因为累，是得想词儿。对付楚寒这种人，不能用对裴寂那套“兄弟情义”硬灌，也不能像哄墨渊那样顺毛摸。他信的是理，讲的是道，你得用歪理去砸他的正理，让他自己怀疑自己。
我到的时候，禅院门关着，两个小弟子守在外头，见我来了，脸色一变。
“师姐，佛子正在静修，不可打扰。”
我说：“我就是来吵他的。”
他们还想拦，我直接从边上绕过去，抬脚就把门踹开了。
门板撞墙，回声嗡嗡的。
屋里香烟缭绕，楚寒盘坐在蒲团上，白衣如雪，背脊笔直，手里的佛珠一颗颗捻过，眼睛都没睁。跟庙里供的菩萨似的，一点人气都没有。
我也没客气，一屁股坐到他对面的蒲团上，膝盖一弯，整个人往后一靠，懒洋洋地说：“你这日子过得太苦，不像修行，像受刑。”
他手指顿了一下，佛珠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转。
“慕师妹，请自重。”
“别装了。”我摆摆手，“你当我看不出来？你这是在镇心魔呢。镇谁？镇我吧。”
他终于睁眼了。
眼神很干净，像山间晨雾后的潭水，可底下藏着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无妄之念，皆由心生。与他人无关。”
“哈。”我笑了一声，“那你现在心里想的，是谁？”
他没答。
我也不急，就那么看着他，看他脸上那点平静怎么一点点裂开。
过了会儿，我忽然说：“你知道我们那儿有个和尚吗？”
他眉头微动。
“酒肉穿肠过，佛在心头坐。”我掰着手指头数，“吃肉喝酒打架骂人，啥都干。可临死前一把火烧了整座庙，灰烬里捡出舍利子三十六颗。你说奇不奇怪？”
他声音冷了些：“那是疯僧妄语，不足为训。”
“可他成佛了啊。”我摊手，“你天天念经打坐，清心寡欲，连口水都不敢多喝，真比得过人家？”
“修行不在形式，而在本心。”他慢慢说。
“对啊！”我一拍大腿，“本心！你心里要是真没我，你现在就不会坐在这儿拼命念经。你要是真放下，何必闭关？不如出门走两圈，看看花，晒晒太阳，跟我喝一杯？”
“荒唐。”
“荒唐？”我歪头看他，“你觉得我荒唐，可你心里已经信了。你怕的不是我，是你自己。你怕哪天你睁开眼，发现你念的经压不住你的心跳，你拜的佛挡不住你想看我的眼神。”
他猛地抬头。
这次没躲。
我俩就这么对视着，谁也不让。
香炉里的烟还在往上飘，一圈一圈，缠在梁上。
我忽然笑了下，往前凑了半寸：“楚寒，真正的强者，不是把自己锁死，是敢面对。酒肉穿肠过，佛在心头坐——不是让你当混蛋，是告诉你，有些劫，躲不过。”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顺手在他肩头拍了一下，力道不大，像拍兄弟。
“兄弟，别把自己逼太狠。有些劫，躲不过就迎上去。”
说完我就走。
没回头。
可我知道他在看我。
我能感觉那道视线黏在后背上，比裴寂的还烫，还沉。
我走出院门，拐进回廊，脚步才慢下来。风吹在脸上，有点凉，我把袖子拉了拉，遮住手腕上那道旧疤。肩上的伤又渗血了，衣服黏着皮，一动就扯着疼。
但心里那根绷了一夜的弦，松了点。
成了。
刚才那一瞬间，我看到他眼里有什么碎了。不是恨，也不是怒，是一种……认命似的震动。就像电脑蓝屏前最后一帧画面，系统还在跑，可底层逻辑已经崩了。
我不需要他立刻变成忠犬，也不指望他马上喊我“姐姐”。我只要他开始怀疑他自己那套“清净无为”的狗屁道理。只要他心里那句“她不对”变成“也许是对的”，我的任务就算推进一步。
我沿着回廊往前走，两边是合欢宗内门的主道，再过去就是弟子居所和议事殿。清晨的露水还没散，石板路上湿漉漉的，映着天光，像铺了层碎银。
我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盘算接下来的事。萧妄那家伙最近也安分得可疑，估计也在憋大招。我得找个由头见他，最好能顺手再刷点点数。还有墨渊，昨儿答应他今天带他去集市买糖葫芦，这小孩外表十二岁，实际九百岁，偏偏爱吃甜的，搞得我每次见他都得揣两串备用。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我没回头。
不是脚步声，是布料摩擦的声音，像是有人从蒲团上站起来，动作很轻，却带着某种决断。
然后，一个声音在我背后响起，很低，几乎被风吹散。
“原来……她才是我的红尘劫。”
我没停步。
也没回应。
可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扯了一下。
行吧，这波忽悠，值了。
我继续往前走，穿过回廊，踏上主道。阳光终于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肩上，暖烘烘的。伤还在疼，脑子也还沉，但至少，今天的第一单KPI，算是拿下了。
楚寒不会再躲了。
他接下来只会盯着我，更紧，更狠，更不顾一切。
而这，正是我想要的。
我拐了个弯，看见前方庭院里有弟子在扫落叶，扫帚划过地面，沙沙作响。我放慢脚步，手伸进袖袋，摸了摸那张写满字的纸——昨夜熬出来的“保命符”，现在还得靠它撑场子。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身后禅院的方向，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佛珠落地，滚了几圈，停了。
我没回头。
但我清楚，那个曾经白衣胜雪、不染尘埃的佛子，从今天起，再也回不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