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门的时候,裴寂还坐在那块青石上。
天已经快黑了,山风卷着落叶打转,他整个人缩在墙角,下巴抵着膝盖,手里攥着把剑——不是佩剑,是昨天我在柴房门口随手插在地里的那把锈菜刀。刀刃都磨秃了,他倒好,当成宝贝似的抱了一整天。
我没理他,径直往屋里走。
他没动,也没抬头,但我知道他在看我。我能感觉到那两道视线黏在我后背上,像湿透的布条子贴着皮肤,甩都甩不掉。
进了屋,门一关,背靠着板门站了三秒。腿是真的撑不住了,右肩那道口子又裂开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门槛上,啪嗒一声。我低头看了眼,心想这回得换件衣服,不然明天坐床上都能画出个血菩萨来。
可刚想抬脚去翻包袱,脑子里就蹦出那个任务提示:【降低五大反派黑化值,成为他们心中的‘白月光’】。
操。
这破系统连喘口气都不让。
我盯着墙角那口灶台发愣。锅还在,灰也还没清,昨儿煮药剩下点药材渣子粘在锅底,看着跟谁吐完的隔夜饭似的。按理说我这种连泡面都要煮三次才熟的人,不该碰厨房。但眼下……总不能真让他抱着把破菜刀在这儿过夜吧?
行吧,当喂狗了。
我挽起袖子,把锅刷了,翻出几样补气血的药材:黄芪、当归、红枣、枸杞,还有半片鹿茸——还是上次萧妄送来的,说是“滋补元气”,我看他眼神贼兮兮的,没收。现在顾不上了,全扔进去。
水是冷的,手伸进去那一瞬间激得我一个哆嗦。伤口泡水疼得要命,但我没停。搅和两下点火,火折子划了三次才燃,火星子溅到眉毛上,烫了一下,也没躲。
就这么站着守着锅,看它咕嘟冒泡。
汤熬了半个时辰,颜色从清变浊,最后成了深褐色,闻着一股子中药混着甜味的怪香。我拿碗盛了,端起来试了试温度,不烫嘴了,才开门出去。
裴寂还在原地。
见我出来,他猛地抬头,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低下,像是怕被我发现他刚才在偷看。
我把碗递过去:“喝了吧。”
他没接,盯着那碗汤,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你熬的?”
“嗯。”
“你从不做饭。”
“今天破例。”
他伸手接过碗,指尖碰到我手背,抖了一下。我没抽开,由着他拿走。他低头闻了闻,没喝,声音压得很低:“这是……十全大补汤?”
“差不多。”我说,“补身子的。”
他坐着不动,碗捧在手里,热气往上飘,糊了他一脸。我站在门口,风吹得衣角啪啪响,等他喝完好关门睡觉。
但他一直没动。
过了会儿,他忽然问:“你是想把我养胖了再卖吗?”
我愣住。
啥?
我看着他。他没看我,盯着碗里浮沉的枣子,眼眶有点红,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知道……我不是什么重要的人。”他说,“外门弟子,没人管。以前受伤了也只能自己爬回去。可你不一样。你说过我的后背交给你,你说我是兄弟……可现在你给我喝这个,是不是觉得我太瘦了,卖不上价?”
我脑子嗡的一声。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我差点把剩下半句“你他妈是猪吗”直接喷脸上,硬生生咽下去。这时候骂他,黑化值非爆表不可。
我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在他旁边蹲下来,平视他眼睛。
小孩脸,十四岁的年纪,眼下乌青,脸颊凹陷,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几天没睡好。可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瘆人,像烧着两团火,只照着我一个人。
我抬起手,拍了下他肩膀,动作干脆利落,就跟当年在网吧通宵完拍醒隔壁哥们一样。
“男人,不要在乎这些细节。”
话出口我自己都想笑。这话说得太熟了,熟得像肌肉记忆。上回夜阑拿剑要砍人,我也这么说了;前天墨渊炸毛,我还这么说。说多了都快成口头禅了。
可裴寂听完,肩膀颤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然后他低头,小口小口喝起了汤。
我不打扰他,就蹲着,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风有点凉,肩头渗血的地方黏糊糊的,衣服贴着皮,扯得生疼。我想站起来回屋,但没动。得等他喝完,确认他情绪稳定了,我才敢走。
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怕烫着。最后连汤底那几根药材渣子都嚼了咽下去,才把空碗递还给我。
“好喝。”他说。
我没接话,接过碗起身,转身要进门。
“师姐。”
我顿住。
他没叫我名字,叫的是“师姐”。以前从不这么叫的,都是直呼其名或者喊“你”。这一声“师姐”,听着怪别扭的。
我没回头。
“你明天……还会给我熬汤吗?”
我手握着门框,指节发白。
想说“不会”,怕他崩溃;想说“会”,又怕他更疯。
最后我只说了句:“看你表现。”
说完我就进屋,关门,落栓。
背靠着门滑坐在地,腿彻底软了。右手撑着地板,左手按住肩头伤口,闷哼了一声。血已经浸透里衣,在腰侧洇出一块暗色。我扯了块旧布条胡乱缠了两圈,勒得死紧,疼得我直抽气。
屋子里黑乎乎的,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照在床沿上。我挪过去坐下,脑袋靠墙,闭眼缓了会儿。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句话——“养胖了再卖”。
荒唐。
太荒唐了。
我一个写男频的扑街,天天对着键盘骂读者“不懂剧情”,结果现在穿书了,还得学怎么当“白月光”?给个十四岁小孩熬补汤,还被怀疑要卖他?我图什么啊我?
可我知道他为啥这么想。
他不是傻,是他太缺了。
缺关心,缺认可,缺一个能记住他名字的人。原著里他死了都没人收尸,挡刀之后一句“忠勇可嘉”都没捞着。现在有人拍他肩膀说“你是兄弟”,他就把这句话当圣旨供着,日夜跪听。
可我给的从来不是温情,是话术。
是套路。
是拿来稳住局面的工具。
可他们不信。他们偏要把每一句敷衍当真心,把每一次利用当救赎。
我睁开眼,看着屋顶裂缝,心想:这哪是降黑化值,这是在给精神病院当护工。
外头静了很久。
我以为他走了。
结果半夜,我又听见动静。
不是敲门,也不是说话。是布料摩擦青石的声音,还有很轻的呼吸声,就在门外三尺远的地方。
他没走。
他还在守着。
我坐直了点,耳朵竖着听。风穿过窗缝,吹得油灯晃了一下,光影在他声音里跳动。
他低声说了句什么。
听不清。
隔了几秒,又来了一句,断断续续的,像梦话。
“……你不卖我……我不走……你让我守着就行……”
我没动,也没应。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只能装睡。
可我知道,他明天还会在那儿。
后天也会。
只要我还活着,他就会一直蹲在那块青石上,抱着把破菜刀,等我施舍一句“兄弟”,一碗汤,一个眼神。
我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指腹蹭过眉心,沾了层灰和油。
窗外天色漆黑,离亮还早。
我靠在床沿,没脱衣服,也没躺下。
就这么坐着,听着门外那点细微的动静,像听着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雨。
明天还得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