腿还在抖,血也还在流。
不是那种哗啦一下涌出来的那种流,是慢的,一滴、两滴,顺着胳膊往下爬,砸在青石台阶上,声音不大,但每一下都像敲在我太阳穴上。我站着没动,手还垂在身侧,指尖结了层干巴巴的痂,又裂开了,露出底下红得发亮的新肉。
整座宗门跪着,没人说话,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风卷起香炉里的灰,打了个旋儿,在半空僵了一下,又缓缓落下去。刚才那一指划天,把脑子里最后点存稿全掏空了,现在脑袋里嗡嗡响,像是有群野蜂在里面筑巢,飞来飞去,撞得颅骨生疼。
我以为能歇会儿了。
刚把“绝代女魔头”这破名号糊弄到手,五千点数到账,系统还贴心地弹出个“第二卷序幕已解锁”的提示,搞得跟游戏通关似的。我心想,行吧,总算能喘口气,哪怕就三秒,让我把肩头这口老血咽回去也好。
结果——
眼前冷光一闪。
不是幻觉,也不是残影。那玩意儿真出来了,白底黑字,浮在半空,就跟当年我写完一章点“发布”时弹出的“上传成功”提示一样,刺眼又欠揍。
【第二卷主线任务:降低五大反派黑化值,成为他们心中的‘白月光’】
我眨了眨眼。
再眨。
没消失。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破衣烂衫,满身血污,肩头伤口渗着淡粉的血水,脸上估计也没好看到哪去——三天没洗脸,油都能炒菜了。指甲缝里还卡着昨天翻墙时蹭到的泥。
白月光?
谁?我?
那个前脚刚让二十个纸片人死而复生、后脚就靠一句“你的死是为了给我铺路”忽悠他们当忠犬的混账作者?
我差点笑出声,喉咙一甜,硬生生咽了回去。
“白月光?”我低声嘟囔,“我还想当他们的活菩萨呢,白月光算什么?要不直接发个讣告,说我昨夜圆寂,功德圆满,从此位列仙班,专管反派心理健康?”
话是这么说,可我知道,系统不会听我讲道理。
它压根没智能,就是个催更闹钟加差评警报器拼凑出来的破后台。我当年太监书,它记仇到现在,穿越了还追着我屁股后面叮——写!写!写!不写就电击!
现在它说要我当“白月光”,那就得当。
不是我想当,是任务接了就得做。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无意识抠了下裤兜边缘。布料早就磨出了毛边,一扯就掉线头。这动作是我当年码字卡文时的习惯,一边抠裤子一边骂编辑,骂完继续敲键盘。
现在也一样。
吐槽归吐槽,活还得干。
我深吸一口气,肩膀一抽,旧伤牵得整条右臂发麻。但这口气吸进去,脑子倒是清醒了点。嗡嗡的蜂鸣弱了些,至少能分出哪是风声,哪是心跳。
“行。”我对自己说,“不就是降黑化值吗?又不是没干过。”
上回夜阑拿剑要砍人,我一句话让他改叫姐;墨渊在禁地发疯,我顺个毛他就乖乖跟我走;萧妄送丹药试探,我反手一个“你当小弟”把他按进坑里——这些不都是降黑化值的操作?
区别是,以前靠的是“兄弟情”“画大饼”“卡文结界”这种硬核手段,现在系统倒好,直接给我套个“白月光”壳子,逼我走温情路线。
温情?
我呸。
我连谈恋爱都没谈过,大学四年全耗在男频论坛对喷上了,唯一一次心动还是因为某编辑答应给我推新书。现在让我去当谁的白月光,不如让我当场重开。
可转念一想——
任务没说非要走感情线。
它只说“成为他们心中的白月光”。
白月光是什么?不就是让人惦记、让人放不下、让人觉得“她懂我”的存在吗?
我不用真的温柔似水,也不用半夜煮粥送药。只要让他们觉得……我是特别的就行。
关键是,五个反派,五种脑子,得分着来。
我闭了下眼,脑内开始过名单。
第一个蹦出来的是裴寂。
合欢宗首席大师兄,古板剑修,原著里为原主挡刀而死的那个。典型自我感动型舔狗,脑补能力一流。我上次拍他肩膀说“以后你的后背交给我”,他居然理解成“生死兄弟”,从此把我当命根子护着。
这种人,不能给太多情绪反馈,一给就容易产后抑郁。得稳住,让他觉得“我被需要”,而不是“我被爱”。下次见面可以继续灌酒,拍肩,喊“兄弟”,顺便塞他一把锈菜刀当礼物,就说“防身用”。
第二个是楚寒。
年轻长老,白衣胜雪,禁欲系佛子,号称不近女色。我上次跟他讲“色即是空”,试图用男频哲学洗脑,结果他悟出“她是我的劫”,从清心寡欲直接跳到护妻狂魔。
这种人,怕破戒。
越压抑越容易崩。对付他,不能讲道理,得制造认知冲突。比如下次碰面,我可以当着他的面吃肉喝酒,然后说:“你看,我杀生,我贪杯,我还不守清规,可我活得比谁都明白——所以你说的空,是不是太假了?”
让他自己乱去。
第三个是萧妄。
内门首席,腹黑绿茶男配,表面温润如玉,背地里心狠手辣。我已经让他当军师了,还封了官,给了饼。他现在对我信服,是因为觉得我能带他上位。
这种人,不吃情,吃利。
得持续喂饼,还得画大一点。比如告诉他:“你以为你现在风光?等我把宗门资源网重构了,你就是内门第一人。再往后,九州商会总舵主的位置,我也给你留着。”
让他忙起来,就没空琢磨别的。
第四个是夜阑。
病娇师弟,疯狗型,天才剑修,只认我一个。我上次掐他脖子警告,他还以为我在考验他,把护心符当宝贝供着。
这种人,得摸头。
不是真摸,是精神顺毛。他需要“被认可”,哪怕是骂他,也得让他觉得那是“在乎的表现”。以后见他,可以继续打压:“你这点实力,也就勉强够给我提鞋。”说完扔块糖,或者一句“明天别让我失望”。
越虐他越爽。
第五个是墨渊。
妖族少主,外表十二岁,实际九百岁,被封印多年,极度傲娇。我上次去禁地带他出来,顺了顺毛,他就默认我是唯一能碰他的人。
这种人,得当宠物养。
不能讲平等,要建立“主人-宠物”关系。见他直接伸手揉脑袋,不准反抗。给他起外号,比如“小墨”“渊崽子”,再安排点跑腿活,比如“去帮我盯一下执事堂药材进出账”。
让他忙得没空想自己是不是王者。
我一条条捋下来,嘴边不自觉扯了下。
呵。
白月光?
那我就当个能发电的月亮。
不需要柔光滤镜,不需要轻声细语,不需要眼泪和拥抱。我照样能让你们心里长草,让你们觉得——只有我懂你们,只有我能救你们,只有我值得你们疯。
想到这儿,胸口那股憋闷劲儿松了点。
腿还在抖,血还在流,可我不那么想立刻找个墙靠着睡死了。
任务是荒诞了点,但也不是完全没解。
系统虽然坑,但它既然发布了,说明这事在逻辑上可行。否则以我这扑街权限,连改自己性别都做不到,它也不会平白给我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所以——
接了就接了。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背锅。
我缓缓抬起左手,抹了把脸。掌心蹭过眼角,带下一层油泥混合的灰。手指移到唇边,发现干得起皮,舔了下,铁锈味。
远处山风穿峰而过,吹得衣角猎猎响。我站的地方是主峰石阶最高处,脚下是层层叠叠的人头,全都伏着,没一个敢抬头。
他们还在等。
等我说句话,等我下一步动作,等我写下新的剧情。
我不动,他们就不动。
这感觉……有点像当年我坐在电脑前,群里一群读者蹲着等更新。我卡文,他们就刷屏“作者活着吗”“今天不更就寄刀片”。
现在刀片没了,人都跪下了。
可压力一点没少。
我低头看了眼指尖。
血已经凝成暗红色的块,嵌在指缝里,像老键盘上积年的污垢。这手,写过无数角色的死法,删过无数感情线,崩过整个世界观。
现在,它还得继续写。
写他们怎么活。
写我怎么骗过系统,骗过这群疯批,骗过我自己。
我慢慢收回手,攥紧了拳。
肩头伤口又裂了,血顺着锁骨往下滑,渗进衣领。我没擦。
风吹过来,带着香炉灰和脂粉气,还有点凉。
我站在原地,没下石阶。
也没说话。
可我知道,下一章,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