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正盛,外门后庭的石板地被晒得发白,墙角那几株药草蔫头耷脑,连风都懒得多吹一下。林越站在原地,脚边扫帚斜插在簸箕旁,手还搭在柄上,姿势没变过。他一动不动,像根插进土里的木桩,影子缩在脚下,寸步未离。
这地方偏,少人来,只有他每天定时出现,扫落叶、清碎石、抹青砖缝里的黑泥。没人跟他说话,偶尔路过几个杂役弟子,也是绕着走,眼神飘忽,嘴里嘀咕两句“废柴”“站桩怪”,说完就笑,笑完就散。
他知道他们在笑什么。
他也知道,自己站在这儿,确实不像个修士,倒像个守门石狮子,风吹日晒,还得被人踹两脚。
可他不能动。
一动,领域就散。那点藏在体内的东西就会暴露,引来更多麻烦。所以他忍着,站着,一声不吭,任人看、任人说、任人指指点点。
赵阔就是这时候来的。
他从演武场那边走过来,脚步重,鞋底砸地像打鼓。身后没跟人,也没带同伙,但脸上那股横劲儿比上次还足。他穿着外门最好的练功服,袖口绣了三道金边,是前些日子刚补上的——据说严松长老念他“虽有过错但尚知悔改”,给了他一次将功补过的资格。
可赵阔心里清楚,那是羞辱。
革去称号、罚入苦役峰、抄《守规录》百遍……这些事他一件没落下,可每抄一个字,他都觉得是林越害的。要不是江辰突然跳出来,要不是沈知夏跟着作证,要不是那莫名其妙的回溯影像,他怎么会栽在这种废物手里?
他越想越气,走到林越面前五步远时停下,喘了口气,冷笑出声。
“哟,还站呢?”
林越没应。
眼皮都没抬。
他就那样站着,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像是握住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抓。
赵阔往前逼近两步,仰着下巴看他,“洗清冤屈了,是不是觉得自己挺了不起?啊?现在谁见了你不说是被冤枉的好人?可你再清白,又能怎么样?你还是那个不能动的废物!灵气引不来,路走不了,连扫个地都得钉在地上,你是人还是树?”
林越依旧没动。
目光落在前方半尺的地面上,那里有一只蚂蚁正拖着半片叶子爬行,慢悠悠的,不慌不忙。
赵阔见他不理,火气更旺,“装什么哑巴?上回我踢你扫帚你不也动了?怎么,现在学会装深沉了?你以为不说话就没人拿你当回事?你错了!全外门都知道你是个什么货色——表面清白,实则废物一个!测灵碑都不亮的东西,活着都是浪费粮食!”
他说完,猛地抬脚,一脚踹在林越肩膀上。
力道不小,换一般人早就踉跄后退,甚至摔倒在地。可林越没退。
他像块石头,纹丝不动。
反倒是赵阔,脚尖刚碰上他衣裳,就觉得一股无形的力道从接触点弹回来,震得他整条腿发麻,差点没站稳,往后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
他瞪大眼,低头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林越,满脸不可置信。
“你……你搞什么鬼?”
林越这才缓缓抬起眼。
目光冷,不凶,也不怒,就像冬天井口冒出的第一缕雾气,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冷得刺骨。
他看着赵阔,没说话。
可那眼神,让赵阔心里莫名一紧。
他咽了口唾沫,强撑着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耍诈!刚才那是什么?护体罡气?符咒反弹?还是用了什么邪法?你这种人,能有什么正经手段?肯定是偷偷炼了阴毒功夫,等着害人!”
林越依旧沉默。
他只是站着,呼吸平稳,胸口起伏极轻,仿佛刚才那一撞根本不存在。可他脚底下的青砖,却隐隐裂开了一道细缝,从右脚延伸到左脚,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撑开的。
赵阔注意到了。
他盯着那道裂缝,心跳快了半拍。
但他不信邪。
他是外门前十的天骄,练气六层修为,一手裂石掌能劈断三寸厚的青石板。而林越呢?一个连灵气都引不动的废柴,一个走路都要扶墙的残废,凭什么能把他震退?
不可能。
一定是巧合。
或者,是林越身上带着什么防御类的低阶符箓,刚好触发了反弹效果。
他咬牙,往前又走一步,指着林越鼻子骂:“你给我听着!别以为有人帮你说话你就翻身了!你这辈子都翻不了身!你就是个废物,站在这儿一天,就是丢人一天!别人修炼是奔着飞升去的,你修炼是奔着扫帚去的!哈哈,你说你可不可笑?”
他越说越大声,越说越激动,几乎是吼出来的。
可林越还是没反应。
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就那样站着,眼神平静,像一口枯井,深不见底。
赵阔气疯了。
“你不说话是吧?你不回应是吧?好啊,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他猛地冲上前,双臂张开,狠狠推向林越胸口。
这一下用了全力,肩膀撞过去的时候还带起一阵风声。
可就在他手掌触碰到林越衣襟的瞬间——
嗡!
一股微不可察的波动从林越周身扩散开来。
没有光,没有声,甚至连空气都没扭曲。
但赵阔整个人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力道全被反弹回去,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连退七八步,最后脚下一滑,一屁股坐在地上,摔得不轻。
他坐在那儿,愣住了。
手撑着地,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周围静得出奇。
连风都停了。
他抬头看向林越,发现对方依旧站在原地,连衣角都没晃一下。
可他刚刚明明……明明是用力推了的!
为什么会被弹开?
为什么林越一点事都没有?
这不合理!
这不正常!
赵阔脑子里一片乱,恐惧第一次从脚底窜上来,顺着脊背爬到后颈。他下意识想站起来跑,可自尊心死死拽着他,让他不能退。
他咬牙,撑地起身,拍掉屁股上的灰,声音有点抖,却硬撑着吼:“你……你用了什么邪术?你敢对同门动手?我要去告你!告你用禁术伤人!你完了!你这次彻底完了!”
林越看着他。
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高,也不冷,就像平常说话一样。
“我没动。”
赵阔一怔。
“你说什么?”
“我没动。”林越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是你自己撞上来的。”
赵阔气笑了:“放屁!我亲眼看见我推你了!你怎么可能不动?你要是没动,我能飞出去八丈远?你当我是纸糊的吗?”
“你可以去问别人。”林越说,“问问有没有人看见我出手。”
赵阔噎住。
四周没人。
连个路过的执事弟子都没有。
他刚才那一摔,动静不小,按理说该有人来看热闹才对。可偏偏这时候,整个后庭安静得诡异。
他忽然觉得有点毛。
但嘴上仍不肯服软:“少来这套!我知道你有问题!你肯定藏着什么秘密!不然为什么你从来不走?为什么不参加修炼?为什么连测灵碑都不认你?你就是个异类!是个不该留在宗门的废物!”
林越没反驳。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赵阔,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像是看透了某些事。
赵阔被他看得心里发虚,却又不愿示弱,索性叉腰站定,扬声喊:“我告诉你林越!你别以为你能躲一辈子!你站得再稳,也只是个桩子!风吹不倒,雨淋不烂,可你也长不出枝叶!成不了材!修不了道!你这辈子,注定是个废物!”
林越依旧没动。
阳光照在他脸上,影子落在脚边的一米圈内,纹丝未移。
赵阔说完,见他还是不回应,心里那股憋闷更甚。他本想看到林越暴怒、失控、失态,哪怕骂他一句也好,至少证明他是个活人。
可林越太静了。
静得让他害怕。
他站在原地,手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却始终没再上前。
两人就这么对峙着。
一个站着不动,一个站在三丈外喘粗气。
风重新吹起来,卷起几片落叶,在空中打了两个转,碰到林越身周三尺时,忽然慢了下来,轻轻飘落地面。
赵阔盯着那一幕,瞳孔微缩。
他忽然意识到——
有些事,好像真的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