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坐在偏殿静室的蒲团上,背脊挺直,双手搭在膝盖,掌心朝上。他闭着眼,呼吸平稳,可体内那股气流却像春汛前的溪水,忽快忽慢,不受控地在经脉里乱窜。他能感觉到,福泽值涨得厉害,自从昨儿在院子替林越说话、沈知夏也站出来作证后,心里那股劲就没落下去。不是得意,也不是出风头,就是觉得——这事得做,不做反而堵得慌。
那股堵着的感觉一散,暖流就从心口往外涌,顺着四肢爬,像是晒了整天太阳的棉被,软乎乎地裹住身子。他原本卡在炼气五层好几天,灵气进不来,引不动,连打坐都像干嚼沙子。可今天不一样,体内的空荡还在,但多了一种说不清的满,像是井底突然冒了泉眼,汩汩往外冒温水。
他没急着动,只是坐着,让那股气自己走。他知道这机会难得,福泽之道不讲苦修,讲的是心顺、事顺、人顺。你帮了人,人心念一动,天地也跟着动一动。他昨天那一嗓子,不是为了显摆,是看不得林越一个人站在那儿,像根插进土里的桩子,风吹不动,雨淋不化,可也没人愿意靠近。
现在这股气,就是回应。
静室外的风轻轻拍了下窗纸,发出“啪”一声轻响。江辰眼皮抖了抖,没睁眼,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察觉到灵力正在丹田附近打转,一圈又一圈,像磨盘碾豆子,差一点就能碾开那层膜。可就是这点“差”,让他不敢松神。突破这种事,讲究个火候,早一分压不住,晚一分气就散了。
他咬牙,把注意力全压回体内。那股暖流开始往上顶,冲向胸口要道。他额角渗出一层细汗,后背的衣料贴了上去,黏糊糊的。他没动,也不敢动。他知道,这时候最怕外扰,一点动静都能让气走岔,轻则修为倒退,重则经脉受损。
可偏偏,动静来了。
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很轻,像是刻意放慢的。接着是布料蹭过门框的声音,然后是一缕极淡的香气飘进来——不是熏香,是人身上自带的,清清的,像雨后山里的草叶味。
门被推开一条缝。
沈知夏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清水,目光落在江辰身上。她一眼就看出不对劲:江辰脸色泛红,额头见汗,呼吸虽稳,但节奏微乱,显然是到了突破的关键时候。她没出声,也没进门,只是轻轻把门关上,转身将碗放在廊下石桌上,随即盘腿坐在门槛外侧,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闭目调息。
她运转净心道体,一股温和的气息自她体内缓缓扩散,如薄雾般笼罩住整间静室。这股气息不强,也不显,却奇异地稳住了周围浮动的灵气。原本在江辰头顶盘旋、躁动不安的灵流,渐渐变得柔和,不再横冲直撞,而是顺着他的呼吸节奏,一寸寸往丹田沉去。
江辰察觉到了。
那股原本桀骜的气流,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按住,开始听话地归位。他心头一松,知道有人在护法。不用睁眼,他也猜得到是谁。整个青云宗,敢在他突破时不惊不扰、还能稳住外境的,除了沈知夏,没别人。
他不再分心,专心引导体内气流。那股暖意终于冲破阻碍,轰地一声撞进新的经脉。刹那间,他全身一震,像是被温水从里到外洗了一遍。原本干涩的经脉变得滑润,灵气流动顺畅无阻,连带着五脏六腑都像是被重新熨过一遍,说不出的舒坦。
金光从他皮肤底下透出来,不是刺眼的那种,是淡淡的、柔柔的,像晨光洒在麦穗上。这光不往外炸,只在他周身流转,一圈圈扩散,又一圈圈收回,像是在呼吸。
突破,成了。
他缓缓睁开眼,第一眼就看向门外。
沈知夏还坐在那儿,眼睛闭着,脸上的神情很静,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入定。她肩头落了片树叶,也不知什么时候飘下来的,她没动,任它停着。江辰看着那片叶子,忽然笑了。他没出声,只是慢慢起身,走到门边,轻轻把门拉开。
“谢了。”他说。
沈知夏睁开眼,看了他一眼,也笑了。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一瞬,又都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院中。
静室外面是个小庭院,不大,三面围墙,一面连着走廊。角落里种了几株药草,是前些日子执事弟子栽的,一直长得蔫头耷脑,叶子发黄,眼看就要枯死。可现在,那些草全都活了过来。枯叶掉了,新芽从根部冒出来,嫩绿得能掐出水。连石板缝里的野草都窜高了一截,叶片油亮,随风轻轻晃。
江辰自己也愣了下。
他低头看看手,又看看脚边那株刚抽出两片新叶的百草藤,伸手轻轻碰了碰。叶片微微颤,像是回应他。
“我这福泽……好像比之前强了点?”他嘀咕。
沈知夏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看了看那几株药草,轻声道:“不止强了点。你现在站着,就像个小太阳,照到哪儿,哪儿就活。”
江辰挠挠头,“有这么夸张?”
“没有。”沈知夏笑了,“是更夸张。”
江辰也笑起来。他确实感觉不一样了。以前的福泽像是藏在体内的火苗,得靠善意一点点添柴才旺;现在倒像是火已经烧起来了,只要他站着,热气就自然往外散。他甚至能感觉到,院子里的小虫子都多了,墙根下有蚂蚁在搬碎屑,檐上有燕子飞过。
他回头看沈知夏,“你说,这算不算……我帮林越那一下,换来的?”
沈知夏没直接答,只说:“你帮他,是因为你觉得该帮。天地也觉得该赏。这不是交易,是顺应。”
江辰点点头。他懂这个道理。福泽之道,不争不抢,但行好事,莫问前程。你做了,结果自然来。他昨天没想着要突破,也没指望回报,可好处偏偏就来了。
他活动了下手脚,浑身通透,像是卸了层旧壳。他抬头看了看天,日头正高,阳光斜照进院子,把药草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他忽然觉得,这日子其实挺好的。不用打架,不用争名,帮个人,说句话,也能让自己变强。
“我是不是……以后走路都得绕着枯树走?”他开玩笑,“万一走过一趟,树直接开花结果,别人以为我偷用了催熟丹。”
沈知夏轻笑出声,“那你干脆去药园上班,包你一年升三级。”
“那林越怎么办?他还得扫院子。”
“他扫他的,你帮你的。各走各的路,各得各的果。”
江辰笑了。他觉得这话真对。
他站在门槛上,没急着走,也没再说话。沈知夏也没动,就站他旁边,两人一起看着院子里的新绿。风从院外吹进来,带着点午后的暖,卷起几片落叶,在空中打了两个转,碰到江辰身周三尺时,忽然慢了下来,像是被什么托着,轻轻飘落地面。
沈知夏看了他一眼,眼里有笑意。
江辰也察觉到了,摸了摸鼻子,“我这福泽范围……好像也扩了?”
“嗯。”她点头,“你现在站着,三丈之内,草木都会受益。要是你愿意,还能主动送一点出去。”
“还能主动?”江辰好奇。
“等你想的时候就知道了。”她没多说,只道,“福泽不是工具,是心意。你想给,它就在。”
江辰若有所思。他试着闭眼,心里想着“给”,想着刚才那株快死的百草藤。他没做什么动作,只是念头一动。
下一秒,那株藤猛地抽了下,一片新叶“唰”地展开,绿得发亮。
他睁眼,瞪大了。
“真的成了!”
沈知夏看着他孩子气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
江辰也笑,笑得肩膀直抖。他转头看她,眼里亮晶晶的,像是装了星星。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可那一眼,什么都明白了。
他们都知道,这份成长,不是天上掉的,是江辰昨天那一声“等等”换来的。是他站出来,是沈知夏也跟上,是两个人一起,把一件小事做成了。
阳光照在院子里,药草摇曳,石缝开花,风里都是新生的味道。
江辰深吸一口气,觉得肺里都干净了。
“我得去告诉林越。”他说。
“去吧。”沈知夏点头,“他一定也高兴。”
江辰迈步走出门槛,脚步轻快。他走到院中,经过那几株药草时,还特意弯腰看了眼根部。新根已经长出来了,白白嫩嫩,扎进土里。
他直起身,正要走,忽然停下。
他回头看了眼沈知夏,她还站在门槛边,风吹起她的袖角,发丝轻轻飘。
“喂。”他喊。
她抬眼。
“下次我突破,你还来护法吗?”
她笑了,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江辰也笑,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院子里只剩沈知夏一人。她站在原地,看着江辰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慢慢收回目光。她低头,看见自己刚才坐过的石板上,留下了一圈极淡的金色痕迹,像是被阳光晒久了的模样。
她伸手轻轻抚过那痕迹。
指尖微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