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大风夜
书名:清河谣 作者:Zhai男 本章字数:9538字 发布时间:2026-07-14

日子熬过了一整个春天。1968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才刚进七月,日头就毒得像下火,把芦苇荡里的水洼子晒得冒泡,泥地上裂开一道道龟纹,干裂的泥片子翘起来,踩上去咔嚓咔嚓地碎。


可移民们的脸上总算有了笑模样。


砖瓦房在盖了。从木湖管理区指挥部往四周看,到处都是脚手架——杉木杆子绑的,歪歪扭扭的,可到底是个架子。区政府的楼也在建了,青砖砌到二层,灰缝还没勾,远远望去像个半大的孩子站在那里,缺胳膊少腿的,可看着就是叫人心里踏实。砖瓦是卡车一车一车从外地拉来的,水泥是移民们用肩膀一袋一袋从码头扛回来的,木头是从山上砍了扎成排顺着水放下来的。每一块砖、每一袋水泥、每一根木头,都沾着移民们的汗。可谁也不觉得苦,谁也不觉得累。


"赶在入冬前搬进去,就不用再受那墙缝子灌风的罪了。"


这话在安置点里传开了,家家户户都在说。宁兆香家的泥巴房在第三排,墙上的裂缝糊了又裂、裂了又糊,糊了七八回了。芦苇秆子从墙缝里露出来,天一潮就发霉,满屋子都是霉味,连被子都捂出了一股沤烂了的酸臭气。景玲一到阴天就咳嗽,咳起来小脸憋得通红,有时候咳得喘不上气,张着嘴像条被捞上岸的鱼。夜里宁兆香抱着她坐到天亮,一口一口地给她顺气,景玲咳累了就趴在她肩上睡着了,她才敢轻轻放下。


可现在砖瓦房就要盖好了。宁兆香去看了两回,站在那排还没封顶的砖瓦房前头看了好一阵子。墙是青砖的,砖缝里抹着灰泥,门框是实木的,窗户上装了玻璃。她伸手摸了摸那面青砖墙,砖面粗粗糙糙的,太阳晒得发烫。她想起魏家榨那间茅草屋,泥巴糊的墙,手指头一抠就掉一块。她又想起刚到木湖时那间八平方米的泥巴房,墙缝子能伸进手指头,风从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住了两年多,住得她一到阴天就膝盖疼。


她把手从墙上收回来,转身往回走。景玲跟在她身后,手里攥着一根芦苇秆子当拐杖。景玉在她怀里,伸出小手去够路边的芦苇穗子,够不着就啊啊地叫。


弟弟今年十岁了,长高了不少,瘦得像根竹竿,可胳膊上有了一层薄薄的肌肉。他现在能帮着干不少活了——砍芦苇、挑水、在灶台前烧火。宁兆香下地的时候,他就带着景玲在安置点里玩,还会帮隔壁吴嫂家抱柴火。吴嫂逢人就说"兆香家那弟弟懂事得很,俺家那两个加一块儿都不如他"。宁兆香听了也不说什么,只是看着弟弟的背影多停一会儿。这孩子从满月就跟了她,她背着他下地、洗衣裳、赶集,他在她背上学会了说话、学会了走路。如今他十岁了,早上不用人叫就自己爬起来,把院子扫干净,把水缸挑满,然后蹲在门口等她下地。她心疼他,可她不拦他。在这芦苇荡里,十岁的孩子就是半个劳力了。


二儿子刘景波今年两岁了,正是满地跑、什么都往嘴里塞的年纪。宁兆香给他取名景波——水波荡漾的波。她没跟刘绍业商量就取了,刘绍业回来知道了,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可晚上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好一阵子没睡着,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波字好"。宁兆香没应声,可她知道他想到了什么。头胎那个没来得及落地的娃,要是活着,也该六岁了。景波景波,愿他像水波一样,哪怕风再大,也能往前荡。


小女儿刘景玉是去年秋天生的,过了年刚满一岁,还不会走,趴在地上爬来爬去,抓到什么都往嘴里塞。玉是石头里裹着的好东西,看着不起眼,剖开了里头是润的。家里四个孩子——弟弟算一个,景玲、景波、景玉,四张嘴,加上她和刘绍业,六口人。三十二块五的工资掰成多少瓣都不够花,队里分的粮食又少,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日子还是紧,可到底比刚来那会儿强了些。砖瓦房在盖了,区政府楼也起来了,日子总算有了个盼头。


就在这节骨眼上,天变了。


那天傍晚,宁兆香从队里收工回来,手里拎着锄头。天边的云彩不对劲——不是平常那种红彤彤的晚霞,是发乌的、发紫的,一堆一堆地往头顶上涌,像谁在天上泼了一盆墨水。空气闷得像蒸笼,一丝风都没有,连芦苇荡都静得不像话,平日里风吹过来沙沙响的苇秆子一动不动,像是憋着一口气。


"怕是要来大风了。"刘绍业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眉头拧着。他今天难得在家——所里没什么急事,他回来帮宁兆香砍了两捆芦苇,又把院子里的水缸挑满了。


宁兆香把锄头靠在墙上,拍了拍手上的土,说:"你明天还走不走?"


"明天一早走。"刘绍业蹲下来,把院子里晾着的衣裳收了,叠好搁在床上。他又把门板后头那根顶门棍换了一根更粗的。


宁兆香看着他忙活,心里头踏实了些。他在家,她就少操一半的心。


吃过晚饭,天就全黑了。不是平常那种慢慢暗下来的黑,是一下子就黑了,像是有人拿一块黑布把天给蒙上了。风起来了,起初不大,呜呜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哭。后来越来越大,从呜呜变成了呼呼,又从呼呼变成了嗷嗷的嚎叫。芦苇荡被风压得齐刷刷地弯下腰,苇秆子互相碰撞,发出咔咔的声响,像是无数根骨头在折断。


泥巴房开始发抖。墙上的泥巴簌簌地往下掉,房梁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屋顶的芦苇秆子被风掀得哗啦啦响。门板被风吹得砰砰地撞门框,顶门棍顶不住了,门被吹开一道缝,冷风夹着细碎的沙土灌进来,煤油灯的火苗被吹得东倒西歪,差点灭了。


宁兆香把孩子们拢到床最里头,拿被子把他们裹住。景玲吓得直往她怀里钻,景波倒是没哭,瞪着眼睛看着屋顶,嘴巴张着,一脸愣怔。景玉更小,还不太懂害怕,只是被风声吓了一哆嗦,咿咿呀呀地叫了几声。弟弟坐在床沿上,把景玉抱过去,拿自己的小褂子给她蒙住头。


刘绍业站在门口,一只手顶着门板,另一只手把顶门棍重新塞好。他的脊背还是那么直,可宁兆香看见他的下巴绷得紧紧的。


风越来越大。屋顶的芦苇秆子被掀得哗啦啦响,有一角已经开始松动,泥巴簌簌地往下掉。宁兆香把孩子们拢得更紧了些。


刘绍业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床上那四个孩子——弟弟搂着景玉,景玲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两只眼睛,景波已经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他就那么看着,看了好几秒钟,眼睛里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翻涌。


宁兆香以为他会留下来。


可他把目光收回去,转过了身。


"绍业——"宁兆香喊了一声。


刘绍业的手搭在门板上,没动。他站在那里,脊背对着她,她能看见他的肩膀微微起伏着,像是在喘气,又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他在想什么?他在想,风这么大,家里的屋顶撑不撑得住?兆香一个人带着四个孩子,万一出了事怎么办?景玲怕打雷,这么大的风她肯定吓坏了。景波前两天还有点咳嗽,可别折腾严重了。景玉才一岁,经不起折腾。


可他也在想——那些安置点怎么办?指挥部就老周和两个人值班,这么大的风,每个安置点都得靠人去通知。一间房里住了十来口人,墙都裂着缝,万一塌了……他不敢往下想。他是民警,他是吃公家饭的人。成分不好这些年,他处处低人一头,可他心里头一直憋着一口气——他要让人看看,刘绍业不是地主崽子,刘绍业是能干事的,是能担责任的。这口气撑了他十几年,撑着他半夜出警,撑着他跑安置点,撑着他在这芦苇荡里没日没夜地熬。


可还有一层,他说不出口,也不敢细想——万一领导要用人的时候他不在呢?万一指挥部那边缺人手,老周派人来找他,发现他在家里守着老婆孩子,会怎么看他?他好不容易第一批报名迁过来,拼了命地干,不就是想让新领导看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吗?要是这一回他没去,前面那些苦不就白吃了?


这个念头像根针一样扎在他心里,扎得他坐立不安。


他的手在门板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屋里,宁兆香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像是有根弦在一点一点地绷紧。她知道他在犹豫。她嫁给他快十年了,她知道他那个闷葫芦的心里头在想什么。他放心不下家里,他也放心不下外面。他被夹在中间,两头都放不下,两头都亏欠。


她想开口叫他留下。可她张了张嘴,没喊出来。


因为她知道,他要是留下了,今天晚上他一宿都合不上眼。他会想那些安置点,想那些墙裂着缝的茅草屋,想那些挤在一间房里的十来口人。明天早上他起来,会更难受。她会有一个安全的家,可他会有一个过不去的坎。


她不想让他过不去那个坎。


刘绍业终于动了。他把顶门棍又往里推了推,然后忽然松了手,拿起挂在墙上的那件旧雨衣,披在身上。


他转过身来,看了宁兆香一眼。那一眼里头,有愧疚,有不舍,有一种"俺对不住你"但又不得不走的东西。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宁兆香看着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就是那么轻轻一点头,没有声音,可刘绍业看见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眶忽然有点发红,可他没让眼泪掉下来。他转过身,推开了门。


风猛地灌进来,把门板撞在墙上,砰的一声巨响。煤油灯灭了。屋里一片漆黑,只有门口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他站在门口,风把雨衣吹得鼓起来,整个人像是被风裹着。


"俺去去就回。"他说。


这句话说得很轻,可宁兆香听见了。她没应声。她知道他说"去去就回"是想让她放心,可她也知道,这么大的风,他这一去,谁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了。


宁兆香在黑暗里坐了很久。风声太大了,她听不见他的脚步声。她只能听见屋顶的芦苇秆子被风掀得哗哗响,听见墙上泥巴簌簌往下掉,听见孩子们在被子里缩成一团的呼吸声。


忽然,头顶上咔嚓一声巨响——屋顶的一角被风掀开了。芦苇秆子、碎泥巴、烂草哗啦啦地往下掉,正砸在床上。宁兆香本能地扑过去,把孩子们护在身下。泥巴砸在她背上、肩上,疼得她闷哼了一声。景玲哇地哭了,景波也跟着哭,景玉被弟弟搂在怀里,倒是没哭,只是啊啊地叫。


风从掀开的屋顶灌进来,冷得刺骨。宁兆香抬起头看了一眼——屋顶破了一个大洞,能看见外面黑漆漆的天,风裹着雨点子从洞里往下砸。


她咬了咬牙,从床上爬起来,摸黑找到那卷备用的芦苇席子——这是她平时砍了芦苇编的,本想着天冷了挂在门口挡风——又摸到几根绳子。她搬来梯子——说是梯子,其实就是两根木棍横着绑了几根芦苇秆子——颤颤巍巍地爬上去。风大得她差点从梯子上摔下来,她一只手搂着梯子,另一只手把芦苇席子往屋顶的破洞上铺。席子被风吹得乱舞,她费了好大的劲才压住一角,拿绳子绑在房梁上。绑了一角,另一角又飞了。她来来回回折腾了半个多时辰,手被绳子勒出了血,指甲劈了两个,总算把席子勉强固定住了。


从梯子上下来的时候,她的腿在发抖,膝盖磕在梯子横档上,疼得她龇了一下牙。她靠在墙上喘了好一会儿,才走到床边。孩子们挤在一起,景玲还在抽泣,景波已经哭累了睡着了,景玉在弟弟怀里也睡着了。弟弟睁着眼睛看着她,黑亮黑亮的眼睛在黑暗里像是两盏小灯。


"姐,姐夫啥时候回来?"


宁兆香没回答。她伸出手摸了摸弟弟的头,说:"睡吧。"


她自己没睡。她坐在床沿上,听着风声,听着屋顶席子被风扯得呼啦呼啦响,听着远处时不时传来什么东西倒塌的闷响。她不知道那一夜是怎么过去的。只记得风小了一阵又大起来,大了一阵又小下去,反反复复,像是有个疯子在天地间跑来跑去。她每隔一会儿就去检查一下屋顶的席子,重新绑一绑松了的绳子。天快亮的时候,风终于小了,席子也不怎么响了。她靠在墙上,迷迷糊糊地闭了一会儿眼。


天亮了。风停了。


宁兆香推开门,看见外面一片狼藉。安置点里到处都是被风吹断的树枝、掀飞的芦苇秆子、碎泥巴、烂草。有几户人家的屋顶被掀了大半,有人在上面补。有的人家院墙倒了,有人在垒。孩子们在泥地里跑来跑去,捡着被风吹落的鸟窝。远处的芦苇荡被风压得东倒西歪,大片大片地伏在地上,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抹平了。


她看了看自家屋顶——席子还在,可屋角那片没被席子盖住的地方,泥巴被雨水泡软了,塌了一块。墙根底下也有几道新裂的缝,手指头能塞进去。灶台被雨水泡了,锅里的水是浑的。院子里晾衣裳的麻绳断了,衣裳掉在泥地里,沾满了泥浆。


她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卷起袖子,开始收拾。


弟弟帮她把衣裳捡起来,拿到河边去洗。她找了根新麻绳重新拴在两棵椿树之间,把洗好的衣裳搭上去。又和了一盆泥巴,搬了梯子去补屋顶上那块塌了的角。景玲带着景波在门口的空地上玩,景玉放在床上,用被子围了一圈怕她掉下来。


第一天她补了屋顶,堵了墙缝。第二天她把灶台清理干净,把泡了水的粮食捡出来晒。第三天她去砍了几捆芦苇,把院墙豁了口的地方补上。


到了第四天,宁兆香把孩子们攒了好几天的脏衣裳全搜罗出来——大大小小十几件,泥浆糊得看不出本来颜色,有的还被雨水泡得发硬。她蹲在河边搓了整整一上午,手在搓板上磨得通红,回来又把衣裳一件一件抖开,挂在麻绳上晾。麻绳不够长,她又扯了根旧草绳拴在另一头,搭得满满当当,像挂了半院子花花绿绿的旗子。


孩子们没了衣裳,就光着身子在院子里玩。景玲已经五岁了,知道害羞,蹲在屋门口的台阶上不肯出来,拿两只手捂着胸口,看见她娘往这边看就把脸扭过去。景波才两岁,光着屁股满地跑,什么都无所谓,追着一只蜻蜓跑了好几个来回,最后摔了个屁股蹲,坐在泥地上咧嘴哭了两声,没人理又自己爬起来了。景玉连站都不会站,裹着一块旧尿布趴在床单上,伸手去够窗台上爬过的一只蚂蚁,够不着就咿咿呀呀地叫。弟弟把自己的褂子脱下来给景玲披上了,自己光着膀子在院子里劈柴,斧头抡起来,脊梁骨一节一节地凸出来,瘦得像把柴。


宁兆香晾完最后一件衣裳,直起腰来,看着这一院子的光屁股娃娃,拿手背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嘴角不知是苦还是笑地动了一下。她就那么靠着麻绳站了一会儿,也没去催谁穿衣裳——反正也没有能穿的了。太阳晒着,风从芦苇荡那边吹过来,衣裳在绳上轻轻摆着,孩子们光着脊背在衣裳底下跑来跑去,光溜溜的小脊背上印着一道一道的竹席印子。


她把他们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转身进屋,把昨晚上被雨泡了的粮食摊开在簸箕里,端到日头底下晒去了。


第五天,衣裳干透了。宁兆香一件一件收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搁在床头。她把孩子们叫过来,挨个给他们穿上。景玲穿上褂子的时候长出了一口气,像是终于不用躲了。景波倒是无所谓,穿上裤子还扯了扯裤裆,嫌不舒服。宁兆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景玉的小褂子套好,又拿布带子在她腰上系了一道。她又把家里家外都查了一遍——屋顶不漏了,墙缝糊严了,院子扫干净了,灶台擦亮了,水缸挑满了。


五天里,刘绍业没有回来。


宁兆香没有抱怨。她甚至没有跟任何人说起。隔壁吴嫂问她"你家刘同志呢",她说"在指挥部忙"。吴嫂撇了撇嘴,没再问。可每天晚上,等孩子们都睡着了,她一个人坐在床沿上,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门口,心里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沉。不是怨,不是恨,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像是一口气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第六天傍晚,刘绍业回来了。


宁兆香正在灶台前熬粥。她听见脚步声,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没回头。她知道是他——这个安置点里,只有他走路是这个节奏,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落得很稳。


刘绍业推开门,站在门口,先往屋里扫了一眼。屋顶补过了,虽然补得歪歪扭扭的,可不漏了。墙缝糊了,院子里干干净净的,新麻绳拉在两棵椿树之间,笔笔直直的,在风里微微晃着,上面是空的——衣裳收过了,叠得整整齐齐搁在床头。孩子们都在——弟弟带着景玲和景波趴在床上写字,景玉躺在床内侧,睡得正香。床单是干净的,被子叠得有棱有角。灶台上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米香。


他愣了一下,然后肩膀微微松了下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以为家里没事。他以为这场大风没怎么祸害到自己家。他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庆幸——还好,还好,家里没事。


宁兆香转过身来。


他看见她的脸,愣住了。


她的眼睛红红的,眼圈发黑,眼窝深深地陷下去,脸色蜡黄蜡黄的,嘴唇干得起皮。她的头发胡乱地挽在脑后,好几缕散下来挂在耳边。衣裳上全是泥点子,袖口磨破了,手指头上缠着好几块破布条,有的渗着血。她就那么看着他,眼眶里的泪珠子转了又转,终于没忍住,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她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擦得眼睛周围红了一片。


"你……"刘绍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宁兆香把手里的勺子往锅沿上一搁,勺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也没捡。她就那么站在灶台前,看着他,眼泪哗哗地流。


"你走的时候,咱家屋顶被风掀了。"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可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的,"席子是俺一个人爬上去铺的,绳子是俺一个人绑的。墙是俺一个人补的,院子是俺一个人收拾的。五天,你走了五天。俺一个人带着四个孩子,修修补补了五天。你连个信都没有。"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哭腔,也带着一股子压了五天的委屈。


"你知不知道那天晚上风有多大?你知不知道屋顶掀开的时候,泥巴砸在俺身上有多疼?你知不知道景玲哭了一宿,嗓子都哭哑了?你知不知道景波发烧烧了两天,俺拿湿毛巾给他敷了一宿没合眼?你知不知道景玉从床上摔下来过一次,幸好弟弟接住了,不然脑袋就磕在灶台角上了?"


她越说越快,越说越急,像是把这五天攒下来的话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你知不知道俺一个人爬到那个破梯子上,风大得差点把俺吹下来?你知不知道俺的手被绳子勒得全是口子,指甲劈了两个,到现在还在疼?你知不知道俺每天夜里都睡不着,听着风响就怕屋顶又塌了?你知不知道俺每次听到脚步声都以为是你回来了,推开门一看,不是,再一看,还不是?"


她说不下去了。她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地抽搭着。哭声闷在膝盖上,呜呜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捂住了嘴。


屋里安静极了。弟弟趴在床上,一动不敢动。景玲和景波缩在角落里,睁着大眼睛看着。景玉被哭声惊醒了,咿咿呀呀地叫了两声,又睡着了。


刘绍业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他的脸上一丝血色也没有,嘴唇抿成一条线,腮帮子上的肌肉绷了又松,松了又绷。他的手在裤缝上攥着,攥得指节发白。他想说点什么,可他那张嘴,好话不会说,赖话也不会说,在单位里写了十几年的材料,此刻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他慢慢地走进屋,在宁兆香面前蹲下来。他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他不敢碰她。他觉得他不配碰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低,很哑,像是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往外挤。


"兆香……俺对不住你。"


宁兆香没抬头。


他又说:"俺从家里出去那天晚上,先去了指挥部。老周说风太大,好些安置点都报了险情,让俺分头去通知各点,先把老弱妇孺往砖瓦房那边转移。俺跑了整整一夜,跑了五六个安置点,鞋跑掉了一只,脚底板磨得全是血泡。"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可还是晚了。凌楼那边……路最远,俺赶到的时候,天还没亮,雨还没停。房子已经塌了。一整排连着塌的。一间房里住了十来口人,都挤在一起……"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死了三十多人。兆香,三十多人啊。有老人,有娃娃,有才娶了媳妇的后生。俺到的时候,有人在刨,用手刨,指甲全翻了,满手是血。俺跟着一块儿刨,刨出来一个,不行了,又刨出来一个,又不行了……"


宁兆香猛地抬起头来。她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肿着,可那双眼里的光一下子变了——从委屈变成了惊,从惊变成了怕,从怕变成了说不清的东西。


"死了……三十多人?"她的声音轻得像是在问自己。


刘绍业点了点头。他蹲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他把那两只手伸出来——指甲盖翻了两个,手背上有几道深深的口子,血痂和泥糊在一起,手掌上的老茧被磨破了,露出里面嫩红的肉。


"吴怀三两口子也没了。"刘绍业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那个不满月的娃前些日子才埋的,这一回两口子都没跑出来。房子塌的时候,他媳妇把他往外推了一把,门被堵住了,两个人都没出来。剩下一个六岁的闺女……这一家子,算是绝后了。"


宁兆香听着,没说话。她没见过吴怀三,听刘绍业提起过吴怀三家的娃娃没了的事——那是刘绍业上一回在红旗公社坟地看到的。可此刻她听着,心里头像是有把钝刀在一刀一刀地割。绝后——这两个字在那个年头,比死还重。


"俺在凌楼待了五天。第一天挖人,第二天抬伤者,第三天收尸,第四天帮着安置活着的人,第五天帮着垒坟。有一家子,从宋湾来的,一家七口,死了五个,剩下一个老太太和一个三岁的娃。老太太坐在废墟上,不哭不闹,就那么坐着。俺给她端了一碗粥,她没接,就那么看着远处,嘴里念叨着'房子快盖好了,房子快盖好了'。"


宁兆香不哭了。她蹲在那里,听他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刘绍业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兆香,俺不是不想回来。俺是回不来。凌楼那边死了那么多人,家家户户都在哭,俺要是走了,谁帮他们?指挥部的人手不够,老周自己也守在那边,几天几夜没合眼。俺……"


他说不下去了。


宁兆香看着他,看了很久。她忽然伸出手来,把他那只血糊糊的手握住了。她的手也全是伤,指甲劈了,指头上缠着破布条,可她的手是暖的。她把他的手翻过来,看了看他翻了的指甲盖,看了看他手背上深深的口子,然后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了眼睛。


"绍业。"她叫了一声,声音已经平了,不抖了,只是还有些哑,"俺不是怪你。俺就是……委屈。"


刘绍业没说话。他蹲在那里,任她握着他的手。


"俺知道你干的是正事。俺知道凌楼死了那么多人,你要是能回来却不回来,那你就不是刘绍业了。"她睁开眼睛,看着他,"可俺也是个人。俺也会怕。风那么大,屋顶掀了,孩子们哭成一片,你不在身边,俺一个人……真的撑不住了。可俺不能撑不住。俺要是撑不住了,孩子们怎么办?"


她把他的手放下来,站起身来,走到灶台前,把掉在地上的勺子捡起来,在水缸里舀了水洗了洗,又放回锅里。她拿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粥,粥已经熬得很稠了,咕嘟咕嘟冒着泡。


"吃饭吧。"她说。声音平平的,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刘绍业站起身来,走到灶台边,端起碗。粥很烫,他吹了吹,喝了一口。粥熬得很好,稠稠的,有一股米香。他已经好几天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了,在凌楼那几天,饿了就啃一口干馍馍,渴了就喝一口凉水。他端着碗,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


宁兆香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喝粥,什么也没说。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那三十多人……都是咱淅川的?"


刘绍业点了点头。


宁兆香不再问了。她转过身,把灶台上的碗筷收了,把锅里的粥盛出来晾着,把孩子们叫起来吃饭。弟弟带着景玲和景波从床上爬下来,一人端着一碗粥,蹲在门槛上喝。景玉醒了,宁兆香把她抱起来,拿小勺子一口一口地喂。


一家人围在灶台边上喝粥,谁也不说话。外头的天已经黑了,风早就停了,芦苇荡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刘绍业喝完粥,把碗放下,站起身来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对宁兆香说:"明天俺还得去凌楼。"


宁兆香把景玉放在床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床上那四个孩子。


"去吧。"她说,"家里有俺。"


刘绍业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天不亮,刘绍业就走了。宁兆香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把灶膛里的火生起来,往锅里添上水,把孩子们叫醒。


日子还要过。砖瓦房还在盖,区政府的楼还在建,孩子们的嘴还要喂。活着的人,还得往前走。


她把粥熬好,给景玲盛了一碗,又给景波和景玉各盛了半碗。弟弟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喝,喝完了把碗舔干净。宁兆香把锅刷了,把灶台擦干净,把孩子们挨个收拾利索。


她弯腰把景玉背在背上,用布带缠了两道系紧了。景玉趴在她背上,小手搂着她的脖子,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她又腾出左手牵起景玲,右手扛起锄头。弟弟牵着景波跟在后头,景波刚学会走,步子还一摇一摆的。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被风掀过屋顶的泥巴房。席子还绑在房梁上,被风吹了一夜,歪歪斜斜的。墙上的新泥还没干,颜色比旧墙深一块浅一块。


她看了一眼,转过身,背着一个,牵着一个,扛着锄头,带着身后的两个,往地里走。晨风从芦苇荡那边吹过来,凉丝丝的,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一颤一颤的。远处的砖瓦房在晨光里露出了轮廓,叮叮当当的响声从雾里传过来。


弟弟追上来,走在她旁边,仰着脸看她。


"姐,今天种啥?"


宁兆香脚步没停,眼睛看着前方那片灰蒙蒙的地头。


"种啥?队里让种啥就种啥。"


弟弟"哦"了一声,不再问了。宁兆香也沉默了。背上的景玉睡着了,口水淌了她一肩,她往上颠了颠孩子,把锄头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来擦了擦脸上的汗。


一家四口一前一后,沿着那条泥泞的小路,走进了灰蒙蒙的晨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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