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风把照片收进内衬口袋里。那张被划掉的字迹他已经来回看了足够多遍，不需要再看也能背出轮廓。他现在需要的是时间，以及三样东西。
他把这三样东西在脑子里列了一遍，确认顺序，然后数了一遍。
一具尸体。一场足够大的混乱。一个能帮他收尾的人。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开始策划越狱。不是逃——是让所有人相信他死了。
照片从高远处到他手里，中间隔着防弹玻璃、一支对讲电话、几句不痛不痒的对话。陈风猜不透林发划掉那行字的真实意图，但那张照片指向一个事实：林发希望他离开这里。原因不明，目的不明，但方向是明确的，他没有拒绝的理由。
尸体。他需要一具和他体型相近的尸体，不能是被人杀死的——要有自然死亡或意外死亡的记录，以免触发额外的尸检程序。他需要在这座监狱的医疗记录里找到一个人，最近几天内死亡，年龄相仿，体型接近，最好还没有被处理掉。
混乱。监狱里每天都有冲突，但大多数是可预测的、范围可控的。他需要一场大到足以分散所有守卫注意力的混乱——大到狱警不会注意到医务室方向有人进出。
收尾的人。这件事他自己做不到。他需要一个人，在他制造混乱的同时，把尸体从医务室移到正确的位置，封住通风管道，清理痕迹，确保在他进入下水道之后，没有人能循着路追上来。
陈风靠在墙上，重新把这些条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还没亮。他没有躺下，只是靠着墙等天亮。走廊里开始有脚步声，由远及近，节奏规律，像夜巡已经结束了。他听见铁门锁芯被依次拧开的声音，一扇、两扇、三扇，然后是他的门。
早餐时间。
他没有直接去食堂，在走廊里停了一下，侧身让后面的人先过去，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医务室的方向。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进去，但他需要先确认一件事：最近几天有没有人死亡，有没有人符合条件。
医务室的走廊比主走廊短，尽头有一扇对开的门，门上的磨砂玻璃已经泛黄，看不清里面的情况，但能看到灯光亮着。门口没有狱警，门没有关严，一条门缝透出窄窄的光线。
他推开门。里面的房间大约是普通诊室规模，摆放着一张床、一个洗手台、一个药柜、一张桌子。桌上摊着一本摊开的记录册，用圆珠笔写了一列姓名、日期、死因、处理状态。墨迹是新的，最近一条写着：吴德明，58岁，心脏病突发，2026年X月X日，待移送。
他快速读完，转身走到药柜前，目光扫过标签。有一瓶白色药片，写着“硝酸甘油”，标签边缘有些卷起，看起来不像近期开过。他没有去碰药柜，只扫了一眼，确认位置，然后退到门口，侧身出去，把门重新掩到原来的位置。
他没有立刻回食堂，站在走廊拐角处停了一会儿，整理了一下刚才看到的信息：吴德明，58岁，体型偏瘦，刚死于心脏病，还没被送走——记录册上写的是“待移送”。他的右眼皮跳了一下，不是因为紧张，是光线太刺眼。
第二天中午，他坐在牢房里，林伯年进来了。门关着，他没有敲门，直接侧身挤了进来，坐到墙角那张矮桌旁，手里捏着一小截粉笔。
“你昨晚没睡。”林伯年说。
“睡了。”
“你呼吸太重，没睡着。”林伯年用粉笔在桌面上画了一道短横线，“你该去找你的‘人’了。”
陈风没有否认：“你认识医务室的人？”
“认识。”林伯年说，“张医生。值夜班的时候会关门睡觉。”
“他收东西吗？”
“收。但不收钱。他只收一样东西——信息。你要给他一条他还没听说过的消息，他就会帮你做一件事。”
“他知道怎么处理尸体吗？”
林伯年停下粉笔，偏过头来看了陈风一眼：“你要的不是处理尸体。你要的是换尸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医务室门口站了四分钟。四分钟足够看完整本记录册了。”
林伯年站起来，把那截粉笔放在桌角，走到门口，没有回头：“吴德明那具尸体，你可以用。条件只有一个——你要走那天，把我一起带出去。”
陈风说：“你不是说，你出不去吗？”
“我说的是：我不打算出去。”林伯年说，“但我可以帮你出去。你走了之后，我会留下来。”
“为什么？”
“因为你师父救过我的命。我答应过他，如果你有一天走到这一步，我要拉你一把。”
“周鹤年？”
林伯年没有回答。他推开门，侧身挤了出去，铁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锁簧弹入锁槽，发出一声很轻的金属声响。桌面上那截粉笔还在，断口处沾着细小的白色粉末。
陈风坐了很久，伸手把那截粉笔拿起来，握在手心里。冷，干燥，微微发涩。是那种已经被反复磨过、只剩下很短一段的触感。
他没有问林伯年为什么说“如果你有一天走到这一步”——周鹤年早在十年前就预判了今天的局面。他只确认了一件事：收尾的人，找到了。
那晚他仍然没有睡着，把三样东西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尸体，已经有了方向；混乱，需要一根引线；收尾的人，已经站在他这边。现在他需要等一个时机，等一个能让所有环节同时启动的节点。
窗外那片天空，比他刚来时似乎亮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