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和摇了摇头,面色尴尬的说道:“不瞒殿下说,奴婢先前也有此担忧,所以方才便暗自跟了过去,但我亲眼所见,那些物事,确是在您房中搜出,绝非沐公公等人在蓄意构陷。”
朱高燧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呆愣了片刻后,方才问道:“这……这怎么可能?”
与此同时,朱高炽口中又吐出了白沫,手脚也开始抽搐起来。
赵继宗急道:“糟了,此毒太过霸道,燕世子又中毒太深,寻常的解毒方子,根本奈何不得,若是不能有效施救,只怕会出大事。”
马和跪倒在地,俯首道:“三殿下,世子向来待您宽厚,如果真的是您下的毒,还请您发发慈悲,救救世子吧。”
先前未曾开口的黄子澄,也劝道:“不错,只要救回燕世子和高阳郡王的性命,三殿下便不算是铸成大错,皇上是仁厚之主,想来定会对你从轻发落。”
朱高燧急的连连跺脚,带着哭腔说道:“我说了,当真不是我做的,你们怎地就是不相信呢!”
沐敬冷冷道:“从我等进入集芳园后,你便表现得极为慌张,甚至未等问询,开口就说此事与你无干,这难道不是做贼心虚么?”
朱高燧赶忙分辩道:“那是因为,我见两位兄长皆中毒,而唯独我无事后,便料定是朝廷所为,意图嫁祸于我。所以看到你们气势汹汹的前来,便以为是来捉拿我的,又如何能不害怕!”
沐敬手一摆,道:“不必多言,请三殿下速速拿出解药救人吧!”
朱高燧急道:“可我没有什么解药啊!”
黄子澄叹了口气,不屑道:“兄弟阋墙,居然用无药可解之毒,真是心肠歹毒似蛇蝎啊!”
赵继宗则道:“那也请三殿下说出用了哪些毒物,我等也好试着解救。”
见朱高燧一言不发,只是不住摇头,张升忽然问道:“沐公公,能否给我看看那把转壶?”
沐敬道:“自是可以。”随即便将转壶递了过去。
张升接过看时,只见瓷质的壶身,青中泛绿,晶莹兹润,纹饰更是华丽精美,壶内则有两个心,可以同时装两种不同的酒水,除此之外,便再也看不出什么来,遂问道:“沐公公,此壶该如何使用?”
沐敬凑上前来,指着壶底道:“忠勇伯请看,这里暗藏机关。”
张升将酒壶翻过,果然看到底部有两个通气孔。
沐敬又道:“斟酒时,如果要斟左边,就将右边窟窿堵住;若是要斟右边,便将左边窟窿堵住。”说着撇了眼朱高燧,冷笑道:“三殿下就是用这种方法,确保自己喝的是好酒,而让两位兄长喝下毒酒。”
朱高燧戟指喝道:“一派胡言!你休要血口喷人!”
沐敬却不再理他,只是回首看了看,皱眉道:“都愣着作甚,还不快将三殿下请回去,咱家不信到了御前,他还不交出救人的解药。”
两名体壮如牛的禁军得令,便快步走向了身形单薄的朱高燧。
谁知张升却叫道:“且慢!”随即拎起酒壶,到阳光下观察了片刻,又仔细闻了闻,才道:“下毒之人,并非是三殿下。”
此言一出,屋中众人无不面面相觑,沐敬连忙问道:“忠勇伯何出此言?”
张升却没有回答,而是做出了一件,令沐敬等人,险些惊掉下巴之事:突然松手,让转壶掉到地上摔得粉碎。
岂料这还不够,随后张升竟然又抬脚,在碎瓷片上用力踩了踩。
嘴角抽搐了几下,沐敬才问道:“你这是何意?”
张升指了指地上的碎片,笑着反问道:“敢问沐公公,您还能看出,这是什么吗?”
沐敬没有回答,面上满是茫然之色。
李景隆却已会意,接过另一包碎瓷片,也洒在了地上,恍然道:“只需将其打碎,就根本分辨不出是转壶还是寻常的酒壶,下毒者若真是三殿下,他又为何不打碎转壶,再寻个由头将其丢掉,而是完好保存起来,难道就等着被我等找到不成?”
沐敬点了点头,道:“不错,就算转壶碎掉后,现下不便丢弃,也更容易藏起,比如埋在某个地方,而不是放在柜子的夹层里。”
说话间,沐敬看到,张升已取来纸笔,在上面飞快地写着什么。于是近前看时,只见上面写着:甘草一钱,绿豆两钱,人参、麦冬各半钱,五味子一钱两分,水煎两次。
赵继宗也凑了过来,只看了一眼,便惊问道:“难道两位殿下所中之毒,竟是伯爷在《本草纲目》中提过的五毒散?”
张升道:“正是,兹事体大,如若错了半钱一分,都很可能会误了殿下们的性命,所以可否烦请赵院使,亲自去抓药煎药?”
赵继宗颔首道:“自然可以,下官留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于是接过药方,便疾步而出,自去配药。
望着赵继宗匆匆离去的身影,沐敬问道:“赵院使方才提到的五毒散,又是何物?”
张升道:“所谓五毒散,即是用断肠草、雷公藤、番木鳖、夹竹桃、钩吻等五种剧毒,配制而成的毒药,据说是南北朝时期的一位用毒高手所创,中者在半日之内,便会七窍流血而亡,虽然见效不快,却是无药可医的奇毒,好在《本草纲目》里记载了解毒之法。”
沐敬强笑道:“忠勇伯莫不是在自吹自擂,这《本草纲目》的作者,不就是你自己么?”
张升这才想起,自己又窃据了濒湖山人的果实,但却只得厚着脸皮笑了笑,便岔开话题道:“除了转壶这处,真凶故意留给我们的疑点之外,三殿下的所作所为,也完全不像是下毒者,因为但凡凶顽之徒,理应努力表现得云淡风轻,而非十分慌乱,只想着自证清白。”
李景隆皱眉道:“既然三殿下并非下毒之人,那咱们就还需查出真凶,也好回去对皇上复命。”
沐敬也真是能屈能伸,当即走到朱高燧身前,拱手道:“先前误会了殿下,还望您海涵。”
洗清了冤屈的朱高燧,自是不敢得罪天子内侍,忙还礼道:“公公言重了,您也是一心帮燕王府查案,在下又岂会怪罪。”
沐敬点了点头,问道:“那殿下是否记得,可曾有可疑之人,出入过集芳园。”
回忆了须臾,朱高燧答道:“除了魏国公府的婢女,前来送膳食和取餐具之外,再不曾有外人出入过。”
张升却是心中一动,问道:“不曾有外人出入?那么平日里,都有谁人能够自由进出?”
下意识的望了眼李景隆,朱高燧才道:“父王临行之际,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命我等深居简出,因此我和大哥皆不敢违拗,整日都呆在集芳园中,王府余人更是如此。只是二哥有时觉得闷了,便出去逛一会儿,但却从未见他买什么物事回来,就更不要说是药材了。”
李景隆点了点头,毫不避讳地说道:“三殿下没有说谎,据日不落的探子禀报,高阳郡王隔三差五,就会离开魏国公府,光顾酒楼和妓馆,兴许是近来觉得腻烦了,前两日又到地下赌坊散了散心,但的确未曾去过哪家药铺,根本就没有采买毒药的机会。”
张升又问道:“高阳郡王外出时,都带了何人同行,有没有中途离开过?”
朝着黄俨努了努嘴,李景隆道:“只带了这个宦官,也不曾见其半路走开。”
黄俨连忙躬身道:“奴婢就算吃了雄心豹子胆,又如何敢谋害自家殿下,还请忠勇伯明察啊!”
张升摆手笑道:“黄公公莫要误会,我也只是例行询问而已,并无怀疑之意,二殿下在北平时,就是个打宣和牌的好手,近来想必赢了不少银钱吧。”
黄俨这才松了口气,颔首道:“确是如此,殿下近来手气也很顺。”
张升微微一笑,转头道:“依在下之见,定是刺客混进了送膳食的侍女之中,先是给世子和高阳郡王下了毒,随后又借机将转壶藏在了三殿下的房中,所以咱们只要去国公府,严审今日来过集芳园的婢女,就定能查出下毒之人。”
李景隆连连点头道:“不错,只需查明,都有谁接近过酒壶,事情也就能水落石出了。黄太卿,沐公公,不知二位有何高见?”
黄子澄道:“老夫一介文官,也不懂得查案,两位无需考虑我的意见。”
沐敬更是拱手道:“出宫前,皇上特意叮嘱过奴婢,让我任凭诸位大人差遣。”
张升道:“既然如此,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去提审那些婢女吧。”
一行人出了集芳园后,李景隆先是回首望了望,见无人跟出,便将两块碎瓷片递给了张升。
接过嗅了嗅,张升不禁皱眉道:“果然如此。”
不明所以的沐敬,忍不住问道:“两位这是?”
李景隆道:“这两块碎瓷片,取自沐公公搜出的那包,也就是午膳时,原本使用的那个酒壶,方才忠勇伯特意授意,让我悄悄留下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