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年。
杰西十五岁了。个子窜了一截,肩膀宽了,手腕上多了一圈青筋,从手背往上爬,一直爬到小臂中间。旧衬衫的袖子短了,露出一截腕子。他也没换。袖口往上卷了两圈,露着前臂上日头晒出来的深色。
他练枪的地方从河滩挪到了镇外那片荒地。枯松还在,但已经不打它了——树疤中心那个洞被风吹大了,从那边能看见树干中间空荡荡的芯子。他在松树旁边立了一排新靶子:旧木板、铁皮罐子、碎玻璃瓶。从二十步到五十步,错落着插在沙地里。
每天下午他都会去。
拔枪。抬手。压扳机。枪响。
铁皮罐子被子弹掀起来,在空中翻两个跟头,当啷一声落地。下一发打碎玻璃瓶,碎碴在太阳底下炸开一片亮晶晶的细末。再下一发打进旧木板的同一个弹孔里——那个孔已经被打穿了,子弹从木板后面飞出去,钻进沙地里。他走过去把木板翻过来看背面。弹孔的边缘炸开了一圈木茬,茬口是新的,白生生的。
下午的太阳从西边斜过来,把荒地照得发白。杰西的影子拖在地上,细长一条。他打完一轮,走过去把铁皮罐子重新立起来,把碎玻璃碴踢到一边,在木板上画一个新的靶心。然后退回去,重新打。
镇口的土路上偶尔有人经过。远远的,看见荒地那边有人在练枪,步子会顿一下。看一眼,确认是那个少年,然后把视线收回去,继续走。没有人走近。没有人朝那边喊话。路还是那条路,但从某一天开始,路过的人走得更靠另一边了——贴着镇子边缘那排篱笆走,离荒地那边远出十几步。
有个女人牵着孩子经过。孩子看见远处有人举枪,停下来伸手指。女人一把把孩子的手按下来,把他拉到身侧,捂着孩子的眼睛快步走了。孩子从她指缝里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杰西没看见这一幕。他正背对着镇子,在打五十步外一个倒扣的罐头盒。罐头盒被打飞了,滚进灌木丛里。他走过去找,蹲下来拨开枯枝,把罐头盒捡出来。罐头皮上多了一个洞,边缘卷着铜色。
镇上酒馆里有人在说话。
“那孩子天天练。天天。”
“练了几年了?”
“三四年了吧。从他妈那屋搬出来之前就开始了。”
“啧。跟他爹一个模子。”
有人点头。有人没说话。有人端着酒杯看桌面,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沉默了一会儿,有人开口了。
“你们说,他以后要干什么?”
没人答。杯底碰在桌上,响了一声。然后有人换了个话题。
母亲有一次去镇上送货,经过井台的时候碰到两个女人在打水。一个年轻些的,一个上了岁数的。年轻的那个看见母亲过来,停住了手里的桶。
“卡麦隆太太。”
母亲点了点头。弯腰把桶放下去。
年轻女人看着她打水,欲言又止。上了岁数的那个捅了捅她的胳膊肘,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年轻女人摇了摇头,还是开口了。
“你……你们家那个,杰西。他天天在镇外打枪。镇上人都看着呢。”
母亲把水桶提上来,放稳。“他练他的。”
“不是,”年轻女人压低了声音,“我是说……你要不要搬走?住镇尾那个地方……离荒地近。万一以后——万一有人来找事——”
母亲把水桶拎起来,水面上晃着碎碎的太阳光。
“不搬。”
她拎着水桶走了。经过井台边的两个人,步子不快不慢。年轻女人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了,转头跟上了岁数的那个对视了一眼。上了岁数的那个把桶提起来,水洒了一些在石板上。
那天晚上杰西练完枪回来。把枪搁在桌上去灶间舀水喝。母亲坐在桌边补一件旧褂子,针线在油灯底下走。
杰西端着碗走出来,靠着门框喝水。喝了两口,放下碗。
“今天有人跟我说——镇上有人劝你搬。”
母亲手里的针没停。“嗯。”
“你怎么说的?”
“不搬。”
杰西看着她。她低着头,针在布面上走,一下一下。灯影把她的侧脸切成两半,亮的那边是额头和颧骨,暗的那边是下巴和脖颈。
他喝完了剩下的水,把碗放回灶台。走回来的时候在桌边站了一下。
“我也不搬。”
母亲手里的针停了一瞬。那一下很短——短到如果没在看就注意不到。然后针尖又扎进布里,继续走。
杰西走进里屋。在床上躺下来,右手搁在枕头边上。枕头底下是那把旧左轮,枪柄的位置他不用看也知道在哪儿。他的手指搭在枕头边缘,离那道磨槽不到三寸。
窗外有风。荒地的方向。
他闭上眼。
镇上有人议论他,怕他,绕着走。有人劝母亲搬走。他都知道了。他不搬。母亲也不搬。
他侧过身,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旧左轮的握柄。凉的。金属在夜里降了温,握柄上的木片也是凉的。他用拇指按了按那道磨槽,按了一下,又一下。
然后把手抽出来,搁在枕头边上。
明天还得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