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杰西把枪拆了。
晚饭后母亲在灶间洗碗,水声哗哗的,碗沿碰着碗沿,细碎的叮当响。杰西坐在外屋桌边,把旧左轮摊在面前。油灯的光不够亮,他往灯芯的方向凑了凑,拿碎布开始擦。
先是枪管。布条捅进去,从这头穿到那头,拉出来是灰黑色的——火药渣和枪油混在一起,黏糊糊的。他换了一块干净的,又捅了一遍,拉出来浅了一些。第三遍才见白。他把枪管举到灯下转了转,光在金属表面上滑过去,那些划痕被照得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然后是弹巢。他拿一根细铁丝缠着布,伸进六个弹膛里一个一个转着擦。第三膛里卡了一小片铜皮,他拿针尖挑了半天才弄出来。是上次那发卡壳的弹壳碎片。他用手指捻了捻那片铜皮,薄薄的,边缘卷着,搁在桌角上。
然后是击锤。弹簧片。扳机护圈内侧。握柄上那两道木槽里的灰——拿牙签剔的,剔出来的灰泥卷成一小撮,他吹了一口气,散了。
母亲洗完了碗,从灶间出来。她在他对面坐下,没说话,拿起筐里一件没缝完的衣裳铺在膝盖上。针穿上线,扎进布里。
屋里安静。只有针线穿过布面的声音,和杰西手里零件偶尔碰在桌面上的轻响。
他把每一块零件都擦完,开始往回装。击锤先装,卡进槽里,试了试弹性。弹簧片压进去,螺丝拧紧。弹巢套上转轴,转了一下,咔嗒咔嗒,六声。枪管拧回去,对准了螺纹,旋到底,卡住。
最后是握柄。两块木片夹住枪身底部的金属骨架,螺丝从这边穿过去,那边拧紧。他拿拇指按了按握柄上的木片,纹丝不动。握柄正中间那道磨槽在灯光下泛着暗色的油光——被人握了太多年,木质表面已经磨得光滑发亮,像上了一层漆。
他把枪翻了个面,从准星看到照门。准星还是偏左。他拿指甲在准星底座上刮了一下,想把上面的灰垢刮掉,刮不动。指甲太软。
他放下枪,把桌角那片铜皮捡起来,捏在指间转了转。铜皮边缘的毛刺扎着指腹上的茧子,沙沙的。他把它放进口袋,跟其他子弹壳放在一起。
然后他拿起旧左轮,握在手里。右手卡进那道磨槽——虎口贴上去,严丝合缝。槽的边缘已经被磨圆了,不扎手,像被人特意修过的。他把枪举起来,对准墙壁。墙上有块木节疤,圆圆的,暗褐色,嵌在木板中间。
他没扣扳机。只是举着。枪管上的划痕一道一道叠在一起,在灯光下像一张地图。
母亲缝完了一截线。她把针停下来,把布面抻平,看了看走线。线直,间距匀。她低头把线咬断,重新穿了一根。穿针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右手的食指侧面那道裂口还没合上,线头在指尖上绕了两下才穿过去。
杰西把枪放下来。搁在桌上,枪口朝门口的方向。他的右手还搭在握柄上,拇指按着击锤的侧面。
母亲把新线穿好了。她把针尖在头皮上蹭了一下,低头扎进布里。
杰西看着她的手指。油灯的光照在她的手背上,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指关节凸起的地方有一层硬皮,是长年捏针磨出来的。右手食指侧面那道裂口在光里泛着一道白线,边缘微微发红。
他开口了。
“妈。”
母亲没停针。
“那把枪……”他说了半句。他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想问这把枪是怎么到你手里的?想问你知道我爹是怎么死的?想问你在那间黑暗的屋子里坐了一夜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
他没问出来。
母亲把针扎进布里,往外拔。线拉出来,绷直。她的手稳。
然后她开口了。
“你爹的枪。”
三个字。声音不大。跟平常说话一个调子,不高不低,不冷不热。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比如“汤在灶上”或者“衣裳干了”。
杰西的手在枪柄上停住了。他看着她。
母亲没有抬头。她把针又扎进布里,拔出来。一下,又一下。线在布面上走过去,留下整齐的针脚。
杰西等了一会儿。
她在缝。针一下一下走。头低着,脸藏在油灯光晕的边缘,半边明半边暗。看不清楚她脸上的表情。也许没有表情。
杰西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看桌上的枪。旧左轮搁在桌面上,枪管上的划痕被灯照得发亮。他伸出左手,把枪翻了个面。另一面也有划痕,更多的,更细的。他把枪柄转过来对着自己,拇指按在那道磨槽上。槽底光滑得反光。
“你爹的枪。”
就这么一句。他没有等到第四个字。
他把枪放回桌上,把手从枪柄上拿开。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指摊开。桌上的油灯芯跳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对面,母亲还在缝。针穿过布面,拉出来,再扎进去。声音细细的,一下,一下,一下。她缝的是铁匠那件外套的领口——破口收好了,现在在加固边角。走线密,针脚稳。
杰西坐在那,两只手摊在桌上,眼睛看着旧左轮。枪口朝着门口的方向,枪柄朝着他。
灯芯又跳了一下。
他听见外面的风在响。从板缝里挤进来,呜呜的。天早就黑了,窗户外头什么也看不见。屋里只有一盏油灯,两个人,一把枪,一堆针线。
母亲缝完了那件外套。她把线咬断,把衣裳叠好,放在凳子头上。站起来,把灯吹了。
黑暗里,她从他旁边走过去。脚步很轻,木板在她脚下响了一声,然后进了里屋。门没关。
杰西坐在黑暗里。手还在桌面上摊着。他摸到旧左轮的枪柄。凉的。金属的温度在夜里降得快,刚才还温着,现在指尖碰上去已经是冷的了。
他把枪拿起来,在黑暗里握了握。磨槽卡进虎口。又握了握。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里屋。躺下。右手垂在床沿外面。
他等了一夜。黑暗里里屋那边没再传来任何声音。母亲没有再说第四个字。
他也没问。
天快亮的时候他闭了一下眼。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在墙面上拉了一道细长的金线。母亲已经在外面了——他听见水声,碗碰碗的动静。和每天早上一样。
他坐起来。右手从床沿上收回来,垂在身侧。虎口上还留着昨晚握枪的触感,那道磨槽的形状像是烙在了掌心里。
他站起来,走到外屋。母亲在灶间盛粥。她没看他,把碗放在桌上,推到他那边。
杰西坐下来喝粥。他的枪搁在枕头底下,没带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