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子澄微微一笑,说道:“燕世子虽生性谨慎,但体型却过于肥胖,待得燕王薨逝,继承王位后,只怕很难胜任镇守北平的重任,到时自可寻到他的错处。退一步说,即便他当真有此能耐,以高阳郡王喜欢惹事的习性,朝廷又何愁找不到,问罪并削除燕藩的借口?”
朱允炆称赞道:“先生高明。”随即问道:“曹国公的意思呢?”
由于办事得力,以及齐泰、方孝孺接连被贬,李景隆已成为了天子近臣,此时听闻皇帝垂询,忙躬身道:“回禀陛下,微臣也认同黄太卿之言,毕竟若是将燕世子等人困在京师,朝廷反倒寻不到什么好的借口,如果强行削藩,就不免让无知的愚民,误以为您刻薄寡恩。”
建文帝点了点头,又问道:“忠勇伯有何高见?”
谁承想,张升却道:“以臣拙见,万万不可。”
听闻此言,朱允炆不禁颇感意外,问道:“这是为何,难道爱卿认为,燕王是在装疯?”
张升摇了摇头,道:“张布政使和谢都指挥使,皆是可堪大任之人,既然他们都认为燕王患了癫病,那就定然不会有假。”
说着叹了口气,张升续道:“只不过朱高煦,虽是有勇无谋之辈,朱高燧更是宵小之徒,不足为虑,但微臣与朱高炽相处多时,却知他心性坚韧,腹有良谋,日后若是继承了王位,实在是个难缠的对手,所以就算放回那两个王子,也绝不能让燕世子离开。”
看到张升使了个眼色,李景隆便按照事先约定的说辞,问道:“忠勇伯此言虽有些道理,但你可曾想过,朝廷如何能单独扣下燕世子?”
张升为难道:“不瞒曹国公说,下官也并未想到良策,但过不了多少时日,便是先帝的忌日,因此可以暂且拖将一段时间。”
虽然黄子澄,并不知道张升与李景隆之间的密谋,但他却十分清楚,站在自己这位得意门生一边,那总是没有错的,遂改口道:“老臣也认为,不如再留那几位王子一段时间,也好慢慢想想法子。”
朱允炆点了点头,道:“如此也好,诸位且先退下吧。”
三人出得武英殿,黄子澄便笑着问道:“老夫想要去如厕,忠勇伯可愿同往啊?”
张升伸手一引,道:“这是自然,先生请。”
黄子澄又问道:“曹国公要不要一起?”
李景隆当然明白,人家寻了个由头,为的就是要避开自己,又何必不识趣,当下便摇了摇头,拱手道:“衙门里还有些公务需要处理,在下要先行一步,还望黄太卿见谅。”
黄子澄笑道:“不妨事不妨事,曹国公言重了。”
待得对方告辞离去后,黄子澄便收起了笑容,皱眉道:“叔晖,如今那两个烦人的家伙相继被贬,燕王更是命不久长,麾下将士也所剩无几,待得那朱高炽即位之后,正是咱们等了许久的削除燕藩,建功立业之时,你却为何要极力阻拦此事?”
张升笑道:“先生莫急,晚生与您谋划多时,为的就是要大显身手,又怎会阻拦。”
黄子澄不解道:“可皇上方才,听了老夫和曹国公之言,明显已经意动,若非你意见相左,此时怕是已经下旨放那三人离京了。”
张升问道:“对于文质彬彬的方孝孺,皇上或许还有几分喜欢,可齐泰那厮,既没有先生之才,更不具先生之德,全靠着超群的记忆力,蒙蔽了先帝,才忝居兵部高官,因此并不得今上赏识,但天子却依旧重用他,先生可知是何故?”
想了想,黄子澄问道:“可是因为,皇上需要的,便是齐泰对于兵部诸事的了然于胸?”
张升摇了摇头,先是指了指对方,随后又指了指自己。
黄子澄心中一动,惊问道:“叔晖的意思是,皇上启用方孝孺和齐泰,为的就是制衡你我!”
张升压低了声音道:“先生不妨想想,先前是否有很多次,天子明明已经对这二人不满,却还是有意袒护?更有甚者,齐泰屡屡触怒皇上,却还是并未受到重罚?”
黄子澄连连点头道:“正是,正是如此!可咱们一心忠于朝廷,皇上为何还要这般防范?”
张升劝道:“此事也怨不得天子,因为作为优秀的帝王,绝不能完全信赖任何一个臣子。”
长长的叹了口气后,黄子澄颔首道:“叔晖说的对,今日的圣上,确实已经不是当年在春和宫,同老夫学习儒家经典的小储君了。”
张升道:“因此晚生御前之举,只是为了让皇上看到,咱们并非朋比为奸,结党营私,而是在朝中大事面前,也有着不同意见的。”
黄子澄恍然道:“老夫明白了,所以叔晖才故意说,未能想到合适的由头,这样等到先帝忌日一过,就可以放燕王三子回北平了?”
张升道:“晚生确是这般打算,先生若认为有不妥之处,还请您不吝指正。”
黄子澄摆手道:“叔晖思虑周全,并无任何不妥之处。”随即又问道:“只是如此大事,你为何不事先知会一声,也免得老夫在御前言之凿凿,将话说的太满。”
张升拱手道:“先生乃是谦谦君子,又哪里会在人前做戏,晚生担心以皇上之圣明,不免会看出您的破绽,这才没有提前告知,还望先生见谅。”
黄子澄抚须道:“叔晖倒是很了解我,无妨,老夫对于你,自是无比信任。”说着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笑道:“走吧,以你的才华,只需假以时日,定能超越老夫,成为建文朝第一名臣!”
夏日里的宫后苑,可谓是万紫千红,百花齐放。
这日朝中并无大事,建文帝早早地就批阅完了奏章,于是便在沐敬的陪同下,来到了宫后苑赏花。
在一株紫薇花前,朱允炆停下了脚步,轻声吟诵道:“晓迎秋露一枝新,不占园中最上春。桃李无言又何在,向风偏笑艳阳人。”
沐敬连忙伸出大拇指称赞道:“皇上这首诗当真妙极,不仅描绘出了紫薇花,在露水中绽放的美景,而且还赞美了它不与百花争艳的高洁品质,世人皆言忠勇伯是大明第一才子,奴婢却以为,皇上……”
可言及与此,沐敬便识趣的住了口,因为他已发现,天子的面色,逐渐变得不好看起来。
果然,朱允炆皱眉道:“这首诗,是杜牧之作。”
沐敬哪里想到,自己想要拍马屁,却不慎拍到了马腿上,吓得慌忙跪倒在地,俯首道:“奴婢虽然才疏学浅,但只是打心眼里仰慕皇上,绝非有意让您难堪,还请皇上恕罪。”
朱允炆道:“皇爷爷在世时,不准宦官学习识字,你不过是陪朕读书时,在朕的授意下,偷偷学了些许皮毛而已,能有如今的文学功底,也算是不错了。”说着叹了口气,又道:“此事原也怪不得你,起来吧。”
沐敬诚惶诚恐的谢了恩,方才缓缓站起。
朱允炆向前走了两步后,问道:“下个月,宫里是不是要招收新的宦官了?”
尽管沐敬不清楚,天子为何会关心起此等小事,却还是恭谨地答道:“正是。”
朱允炆道:“你告诉司礼监管事太监,让他们招几个通晓诗词歌赋之人进来。”
沐敬闻言,心中登时一沉,遂大着胆子提醒道:“皇上,这会不会有违祖制,被别有用心之人,污蔑您不敬先帝?”
朱允炆道:“先帝既已立下严令,宦官不得干政,朕如何敢违背,朕只是想招几个人进来,在朕闲暇时,陪朕吟诗作对而已,只要你不宣扬出去,也就不会有问题了。”
沐敬自然听出,皇帝话中的警告之意,于是连忙收起自己的小心思,躬身道:“皇上放心,奴婢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对旁人胡说半句。这件事情,奴婢定会办得妥帖。”
这时,一个小黄门神色慌张的走上前来,气喘吁吁地禀道:“皇上,出事了。”
时隔多日,张升终于回到了,自己既熟悉又陌生的魏国公府。只是他此行的目的,并不是去翠竹园幽会佳人,而是到集芳园救人查案。
与之同行者,除了一队甲胄鲜明的禁军,还有炙手可热的李景隆,宫中第一太监沐敬,天子之师黄子澄,以及太医院院使赵继宗,阵容不可谓不豪华:只因就在不久前,留居于此的燕世子朱高炽,以及高阳郡王朱高煦,竟然皆身中剧毒,命悬一线!
正在园中急得团团转的朱高燧,骤然听到院门响动,回首又看到威风凛凛的一行人,不禁吓得连退数步,用力摇头道:“不是我!毒不是我下的!”
张升道:“三殿下请勿慌张,我等并非是来擒拿您的,请问世子和高阳郡王现在何处?”
朱高燧定了定心神,忙道:“为了及时照料两位兄长,我已命亲随,将他们抬到了厅堂之中,诸位大人请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