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诚闻言大惊，慌忙告了罪，便带着朱棣离开了惠民药局。
神情严肃的张昺，则望着一行人渐渐远去的身影，良久不语。
数日后，一片狼藉的燕王府存心殿，随处可见破碎的杯盏、歪斜的桌椅，以及倒在地上，不住哀嚎的宦官婢女。
散乱着头发，一身臭气的朱棣，戟指喝道：“老子就不洗澡，就不洗！看看你们这帮贼厮鸟，还敢不敢再来烦我！”
闻讯而来的徐王妃，面上已满是倦容，明显近来的日子并不好过，她试探着走上前去，柔声道：“四郎不乖，你怎地又打人了呢？”
看到妻子后，朱棣立时变得温和了许多，颇为委屈的说道：“不怪四郎，都是这些坏人，非要逼着我洗澡。”
然而，还未等徐王妃再开口，王府右长史金忠，就疾步走入殿中，拱手道：“启禀王妃，张布政使和谢都指挥使，特来探视王爷，是否请他们前来？”
徐王妃蹙眉道：“这二人还真是会添乱，不过他们都是天子特派来北平的官员，咱们也不可得罪，请过来吧。”
过不多时，张、谢二人就相偕入得存心殿，惊讶地看了看左右，便连忙对燕王夫妇行了大礼。
谁知朱棣却吓了一跳，噌的一下就躲到了徐王妃身后，怯生生地说道：“娘亲，那个大块头，看着好生吓人呀。”
两名高官见状，不由面面相觑，谢贵忍不住打量了一番自己，张昺则担心地问道：“数日不见，殿下的癫病，看来更为严重了？”
徐王妃点了点头，无奈道：“不错，而且王爷的脾气很是不好，动辄就胡乱打人，除了将我错认成母亲之外，余人皆是无幸，就连葛长史和金长史，都结结实实地挨了他的打。”
张昺转头望去，只见金忠左侧的脸颊高高肿起，上面果然有一个红肿的巴掌印，当即叹道：“真是委屈了金长史了。”
金忠苦着脸道：“下官年富力强，倒是还好，可葛长史年事已高，今早挨了一巴掌就晕了过去，不久前才醒转过来，但现下仍感到头晕目眩，只得继续在房中休息。”
饶是张昺素来能言善辩，此时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当下只得对其微微颔首，便拱手道：“王爷，王妃，我等此行，除了探视殿下之外，还是为了传达一个好消息。”
温言安抚了两句，让朱棣在主位坐好后，徐王妃问道：“不知是何消息？”
谢贵道：“燕王本就身患不治之症，如今又罹患癫病，京师之中的三位殿下，于情于理，都应回北平尽孝，因此我二人皆已上了奏章，恳请天子放回三位殿下。”
徐王妃闻言大喜，颤声问道：“如此说……说来，高炽、高煦、高燧，都能回来侍奉父亲了？”
张昺道：“下官虽不敢将话说得太满，但今上以仁孝治天下，想来定会从善如流，欣然应允。”
徐王妃已是喜极而泣，连连点头道：“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多谢两位大……”
不料，朱棣却霍然起身，打断了妻子的话：“不成！绝不能让他们回来！”
徐王妃不由一怔，问道：“这是为何？”
朱棣紧紧地抱住其手臂，将脸也贴了上去，用力蹭了蹭，才傲娇的说道：“娘亲是我的，不能让他们回来抢你！”
张昺和谢贵见状，只觉一阵恶寒。
徐王妃则无奈的笑了笑，温言宽慰道：“四郎放心，他们都对你很好，不会同你抢娘亲的。”
可朱棣接下来的话，却让殿中的众人，皆惊得目瞪口呆：“娘骗人！朱高炽那个死胖子，表面恭顺，实际上却无比恨我，巴不得四郎早死，才好取代我！至于混账朱高煦，就更加不是东西了，要不是他顽劣不堪，甚至在京中嚣张跋扈，我想做皇帝的心，也不会被发现……”
听到最后，徐王妃更是吓得面色煞白，情急之下，一个巴掌就甩了过去，厉声斥道：“你住口！”
挨了打的朱棣，委屈巴巴的捂着自己的脸颊，泪水更是在眼眶中不住打转。
徐王妃道：“四郎……”
未等其说完，朱棣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随即挥袖擦着泪水，快步向外走去。
徐王妃叫了两声却是无济于事，当下连忙吩咐道：“尔等都愣着作甚，还不快去追回王爷！”
宦官婢女们得令，只得忍着身上的疼痛，先后追了出去。
徐王妃则上前两步，面有忧色的说道：“王爷患病之后，便时常胡言乱语，方才的那些疯话，还望二位大人，千万莫要放在心上。”
张昺道：“王妃多虑了，癫病患者之言，我等怎会在意。”
谢贵也附和道：“正是。”
徐王妃连连点头道：“多谢，多谢两位。”
张昺和谢贵对望了一眼后，便拱手道：“看来王府中，还有许多事宜，都需要王妃来处理，我等就不叨扰了。”
于是两人辞别了徐王妃，便一同出了燕王府。
谢贵沉声道：“张大人，依我之见，燕王绝不会是在装疯，因为如果为了蒙骗咱们，他胡乱打人，叫媳妇为娘也就罢了，可诋毁自己的儿子，甚至认下不臣之心，就实在是太过荒谬了。”
张昺颔首道：“不错，而且我方才，已根据洪大夫判断装疯的法子，仔细观察了燕王的一举一动，以及细微的神情变化，都未能发现任何破绽，看来这位戎马半生的一代枭雄，是真的疯了。”
武英殿中，建文帝扫了眼面前的三位大臣，问道：“朕刚刚接到，张昺和谢贵联名所上的奏章，说燕王的肺痨，不但已经病入膏肓，而且还抑郁成疾，患了癫病，因此想让朕开恩，放其三子回归北平，为燕王尽孝，不知列位爱卿是何意见？”
黄子澄道：“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既然燕王已不足为虑，与其再扣着那三位王子，倒不如将他们放回，也好彰显陛下的仁孝。”
朱允炆沉吟道：“先生言之有理，只是削藩之事，又该如何进行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