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推开一扇暗门。
我这才注意到,原来这面墙后面还有一个房间。
“这里是……”我疑惑地看着他。
“这是我的治疗室,”他说,“你别害怕,就当在这里睡一觉好了。”
睡一觉?
我心里一紧。
我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了。不是不想睡,是不敢睡。我怕自己一闭上眼,就会再次进入那个可怕的梦境,再次在梦里杀死那个陌生人。
但我还是跟着他走了进去。
治疗室不大,大约十来平米。墙壁上挂满了深红色的天鹅绒窗帘,厚实而沉重,把所有的光线都挡在外面。天花板上吊着一盏昏黄的灯,光线暗淡而柔和,给整个房间笼罩上一层诡异的氛围。
房间中央放着一张皮质长沙发,和外面的那张很像,但颜色更深,近乎黑色。
“躺下吧,”黄勇指了指沙发,“放松一点。”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躺了上去。
沙发很软,皮革的表面冰凉光滑,贴在脸上有种奇怪的感觉。我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那盏昏黄的灯在我视线里摇晃着,像一个巨大的眼睛。
黄勇走到我身边,手里拿着一个小东西。
那是一根细长的线,线的末端系着一个金属小球,银白色的,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看着它,”他说,“不要眨眼。”
他的手轻轻晃动,小球开始左右摇摆,像一个钟摆,节奏均匀,不急不缓。
我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跟着它转动。
左。
右。
左。
右。
我感觉眼皮开始发酸,一股浓浓的睡意涌了上来。
朦胧中,我听到黄勇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准备好了吗?我们一起去找回你消失的童年记忆……”
我眼前一黑。
然后,光出现了。
不是那种刺眼的白光,而是一种昏黄的、带着颗粒感的暖光,像是老式电影放映机投射出来的画面。
我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盘山公路上。
路面坑坑洼洼,碎石和泥土混杂在一起。两边是高耸的山壁,长满了密密麻麻的树木,枝叶交错,遮天蔽日。空气很潮湿,夹杂着泥土和树叶腐烂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汽油味。
不远处停着一辆长途汽车。
那是一辆老式的客车,车身刷着蓝白相间的漆,上面沾满了泥点子。车窗玻璃灰蒙蒙的,看不清楚里面。发动机发出沉闷的轰鸣声,排气管突突地冒着黑烟。
车门开着,有人在陆续上车。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小小的手,小小的脚,穿着一件蓝色的棉布外套,裤腿上沾着泥巴。
我变小了。
我变成了一个五岁的孩子。
“快点快点,要开车了!”
一个女人在叫我。
我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的女人站在车门口,冲我招手。她穿着碎花裙子,扎着马尾辫,笑起来很好看。
她的脸……
我看清了她的脸。
我的心猛地一颤。
那是妈妈。
虽然我从没见过她,虽然我没有任何关于她的记忆,可我就是知道,那是妈妈。
“来了来了!”我迈着小短腿跑了过去。
妈妈牵起我的手,把我拉上车。车厢里挤满了人,汗臭味、烟味、还有个别脱了鞋的人散发出的脚臭味,混在一起,熏得我直皱眉头。
“坐好,别乱跑。”妈妈把我带到倒数第二排的座位上,挨着窗户坐下。
我旁边坐着爸爸。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的头发有点长,遮住了半边眉毛。他看到我,咧嘴笑了笑,伸手揉了揉我的脑袋。
“小子,待会儿到家了,爷爷给你炖排骨吃。”
“好耶!”我欢呼起来。
后排坐着一个老人,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但精神很好。他笑呵呵地看着我,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那是爷爷。
我记忆中的爷爷。
可是……这个时候的爷爷,比我记忆中年轻了好多。
车子启动了,开始在蜿蜒的山路上颠簸前行。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车厢里的灯熄灭了,只剩下车前的大灯射出两道雪亮的光柱,照亮前方的道路。随着车身的抖动,人们纷纷闭上了眼睛,进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
妈妈也困了,她抱着我,眼皮不停地打架。
“睡吧,”她轻声说,“等你醒了,咱们就到家了。”
我乖乖地闭上眼睛。
可是睡不着。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总有一种不安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我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突然,一阵莫名的恐惧攫住了我。
“我要下车!”
我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怎么了怎么了?”妈妈被我的哭声惊醒,赶紧抱住我,“幺儿别哭,妈妈给你买糖吃好不好?”
“我要下车!我要下车!”
我拼命地挣扎着,哭声越来越大。
周围的乘客都被吵醒了,不满地嘟囔着。
“这孩子怎么回事啊?”
“就是,大半夜的嚎什么嚎。”
“管管你家孩子啊!”
妈妈尴尬地向大家道歉,一边哄我:“别哭了,听话,马上就到了。”
“不!我要下车!我要下车!”
我哭得撕心裂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执着地下车。可我就是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如果不下去,会发生很可怕的事情。
“让我来抱抱乖孙子吧。”
爷爷从前排探过身子,伸出粗糙的大手,想把我接过去。
“爷爷,我们下车吧!”我抓住他的手,哭着哀求,“求求你了,我们下车吧!”
“现在在这老林子里,外面有老虎专吃小孩子的,”爷爷笑着说,“下去干什么呀?”
“不!我要下车!我们一起下车!”
我哭得更凶了。
可就在这时,车子猛地一震。
紧接着,是一种失重的感觉。
整个车厢仿佛失去了支撑,开始倾斜,翻滚。
尖叫声此起彼伏。
玻璃破碎的声音。
金属扭曲的声音。
骨头断裂的声音。
我感觉到妈妈紧紧地抱住了我,把我护在怀里。她的身体很温暖,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的味道。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黑暗中,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滴答。
滴答。
滴答。
是什么东西在滴水。
我费力地睁开眼睛,看到一片血红。
红色的液体从上方滴落下来,滴在我的脸上,温热的,带着浓烈的铁锈味。
那是血。
妈妈的血。
我想叫,可叫不出来。
我想动,可动不了。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血一滴一滴地落在我的脸上,顺着我的脸颊滑落,流进我的嘴里。
咸的,腥的。
然后,一双眼睛出现在我面前。
那是一双很大的眼睛,瞳孔涣散,毫无生气,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我。
那是妈妈的眼睛。
她还在看着我,即使她已经死了,她还在看着我。
我想伸手去摸她的脸,可我的手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动弹不得。
我只能看着她,看着那双渐渐失去光彩的眼睛,看着那些血一滴一滴地落在我的脸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把我从车里拽了出来。
我听到有人在说话,可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我看到很多人在跑来跑去,可我看不清他们的脸。
我只记得那滴答滴答的声音,那温热的液体,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然后,眼前又是一黑。
“沈默!沈默!”
有人在叫我。
我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汗水浸透了衣服,浑身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心脏砰砰砰地跳着,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你还好吧?”黄勇的脸出现在我面前,他皱着眉头,看起来很担心,“你刚才反应很大,一直在抽搐。”
“我……我看到了……”我哆嗦着说,“我看到了那场车祸……”
“你看到了什么?”
“我爸妈……他们……”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他们死了……就在我面前……血……好多血……”
黄勇递给我一杯水:“喝点水,冷静一下。”
我接过杯子,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我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平复了一些。
“那是真的,”我喃喃自语,“那场车祸是真的……我爸妈真的死了……”
“我知道,”黄勇说,“你爷爷后来把你抚养长大,这些你之前都跟我说过。”
“可我想起来了,”我抬起头看着他,“我想起了那场车祸的全部细节。我记得妈妈抱着我,记得她的血滴在我脸上,记得她的眼睛……她就那么看着我,死不瞑目……”
“这对你来说是好事,”黄勇说,“遗忘并不代表消失,那些记忆只是被你压抑了。现在它们回来了,你就可以面对它们,接受它们,然后放下它们。”
“可是我……”我咬了咬嘴唇,“我觉得不只是这些。那场车祸之后呢?我又是怎么被救出来的?是谁把我养大的?这些事情我还是想不起来。”
“不要急,”黄勇拍了拍我的肩膀,“催眠治疗需要一个过程。今天我们先到这里,下次再来继续。”
我点了点头,从沙发上坐起来。
头有点晕,脚也有点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