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来了。
黄勇，黄秋的堂哥，医学院的高材生。那时候他来学校找黄秋玩，跟我们几个喝过几次酒。有一次喝多了，他跑回宿舍拿了一块人体颈椎标本送给我，说是“兄弟情谊的见证”。我当时也是醉了，居然真的把那玩意儿挂在脖子上，在学校里晃悠了好几天，吓得女生们尖叫连连。
“他现在在干什么？应该当医生了吧？”我问，“在哪个医院？说不定以后我还能找他帮忙呢。”
“他没在医院上班，”黄秋说，“自己开了个心理诊所，就在江北那边的龙溪镇上。”
心理诊所？
我心里咯噔一下。
也许……我真该去一趟心理诊所。
为了那个该死的梦。
“你有他的名片吗？还有诊所地址。”
“有啊，”黄秋翻了翻口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递给我，“喏，拿着。你要是有什么心理问题，尽管去找他，老熟人了，肯定给你打折。”
我接过名片，看了一眼。
“黄勇，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龙溪镇心理健康中心。”
下面是一串地址和电话号码。
“谢了，老黄。”我把名片小心地收好，“改天请你吃饭。”
“得了吧你，每次都这么说。”黄秋摆摆手，“行了，我还有事，先走了。有空联系啊！”
看着他消失在人群中，我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我走进电子城，随便挑了几张碟片，付了钱，走了出来。
站在路边，我掏出那张名片，看了又看。
“龙溪镇心理健康中心……”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江北龙溪镇。”
龙溪镇在江北，离市区大概一个小时的车程。
车子沿着盘山公路往上爬，两边的树木越来越密，天色也越来越暗。我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风景，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那个梦。
那个男人。
那两个模糊的影子。
还有那句“秦哥”。
为什么他们叫我“秦哥”？我叫沈默，不叫秦什么。可梦里那些人喊得那么自然，好像我真的姓秦似的。
还有那把手术刀。
还有那个肉联厂的经历。
我从来没在肉联厂上过班。我大学学的是中文，毕业后就一直写剧本，怎么可能去肉联厂？
可梦里的感觉那么真实，真实到让我怀疑是不是真的有这么回事。
“先生，到了。”
司机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付了钱，下了车，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偏僻的街道上。两边都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斑驳，窗户上挂着锈迹斑斑的防盗网。街角有一家小卖部，门口坐着一个老太太，正在打瞌睡。
心理健康中心的招牌挂在一栋三层小楼的二楼，白色的底板上印着蓝色的字，看起来普普通通，没什么特别的。
我顺着楼梯走上去，推开门。
前台坐着一个护士模样的年轻女孩，正在低头玩手机。听到门响，她抬起头来，冲我笑了笑：“您好，请问您是来咨询的吗？”
“我找黄医生，”我说，“我是他朋友。”
“黄医生正在接待病人，您稍等一下。”女孩指了指旁边的沙发，“请坐。”
我坐下来，打量着四周。
诊室的装修很简单，白色墙面，浅色地板，几张沙发围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几本杂志，都是《心理月刊》之类的。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一片向日葵田，金黄色的花朵在阳光下灿烂地绽放。
看起来很正常。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这地方有点不对劲。
空气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消毒水混合着什么别的气味。淡淡的，若有若无，但你仔细闻，就能闻到。
那股味道让我想起了梦里的那个房间。
等了大概十分钟，里面的门开了，一个中年妇女走了出来，眼圈红红的，显然刚哭过。她低着头快步走过我身边，推门出去了。
“庄琴？你怎么来了？”
我抬起头，看见黄勇站在门口，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笑呵呵地看着我。
“勇哥，”我站起来，“好久不见。”
“可不是嘛，得有七八年了吧？”他走过来跟我握了握手，“来来来，快进来坐。”
我跟着他走进诊疗室。
房间不大，靠墙放着一张皮质长沙发，对面是一把椅子。窗户拉着百叶帘，阳光透过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光影。角落里放着一盆绿植，叶子有些发黄。
“坐吧，”黄勇指了指沙发，“别客气。”
我坐下来，他坐到对面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笑眯眯地看着我。
“说吧，找我什么事？”
“没什么事，”我故作轻松地说，“刚好路过，就上来看看你。”
“得了吧，”他笑着摇头，“你就别瞒我了。我一眼就看出来你有心事。说吧，我以医生的职业操守向你保证，绝对不会向外人泄露，连黄秋我都不说。”
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我把那个梦告诉了他。
从第一次做梦开始，到梦里每一个细节，到那两个模糊的影子，到那句“秦哥”，到我醒来后的恐惧和困惑。
我一口气说了将近半个小时。
黄勇一直闭着眼睛听，偶尔点点头，表情很专注。等到我说完，他才慢慢睁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沈默，”他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做这样的梦，说明在你的潜意识里，有一种想要杀掉某个人的想法。”
“不可能！”我脱口而出，“我平时踩死一只蚂蚁都会心疼半天！”
“你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他耸耸肩，“你怎么样我还不知道吗？来，我问你几个问题。”
“你问吧。”
“结婚了吗？”
“没有。”
“有女朋友吗？”
“刚分手两个星期。”
“抽烟吗？”
“戒了。”
“喝酒吗？”
“也戒了。”
黄勇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给我一支：“来一根？”
“不抽，戒了两个星期了。”
“不会吧？”他瞪大了眼睛，“以前你连烟屁股都要留着半夜抽的，现在说戒就戒了？”
“是啊，”我说，“说戒就戒了。”
他把烟叼在自己嘴上，点燃，深吸一口，吐出一个烟圈。
“沈默，我跟你说实话吧。如果我是你，不抽烟不喝酒没有女朋友，我也会精神紧张，老做噩梦。”
他顿了顿，又吸了一口烟。
“我再问你一个比较冒昧的问题。”
“你问。”
“你有男朋友吗？”他盯着我的眼睛，“就是那种……特别亲密的男朋友。”
“黄勇！”我腾地站了起来，“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告诉你，你再胡说八道，别怪我不给你面子！”
“沈默，沈默，别激动！”他也站起来，按住我的肩膀，“我跟你道歉，对不起，行了吧？我只是想让你面对你最深的阴影，你的痛苦。”
“我没有痛苦。”
“你有。”他直视着我的眼睛，“就是你的痛苦造就了你的噩梦。如果你能忘记你的痛苦，你就不会再做这样的梦了。”
“那我怎么才能忘记我的痛苦？”
“告诉我，”他轻声说，“你到底有什么痛苦？你说出来，我才知道该怎么帮你。”
我沉默了。
良久，我开口了。
“我的痛苦……就是我没有童年。”
“没有童年？”黄勇皱起眉头，“你的意思是……你一生下来就长大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摇摇头，“我是说，我没有童年的记忆。小时候发生的事情，我什么都记不得了。”
“忘记童年的事情，不见得就是痛苦啊，”他说，“你为什么觉得这是一种痛苦呢？”
“你知道吗？”我看着他，“从我有记忆开始，我就没见过我爸妈。我是我爷爷把我养大的。后来我才知道，我爸妈是在我五岁那年出车祸死的，一辆长途汽车翻下了悬崖。那年报纸上都登了这条新闻。”
“然后呢？”
“按理说，五岁的事情我应该有印象才对。可我就是什么都想不起来。”我的声音有些发抖，“还有，我经常遇到一些事情，明明没经历过，却总觉得似曾相识。你明白那种感觉吗？就像你在做一个梦，梦里的一切都很陌生，可你又觉得那些事情确实发生过。”
黄勇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说实话，”我继续说，“我做梦都想找回五岁以前的记忆。哪怕只是再看一眼我爸妈长什么样，我都会高兴得睡不着觉。”
“勇哥，”我抬起头看着他，“你能帮我吗？”
他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点了点头。
“可以。我可以帮你找回失去的记忆。”
“真的？”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真的能帮我？”
“对，”他说，“我保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