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被乌云压成一片铁灰色,雨点砸在青石板上噼啪作响。
姜绾站在巷口,手里攥着谢无涯刚递来的油纸伞。
伞面微斜,遮住她半边肩头,另一侧衣角已被雨水打湿。
她没说话,只点了点头,抬脚走进雨幕。
脚步落在水洼里,溅起一圈细小的涟漪。
裴府门前已列满大理寺缇骑,黑甲映着灰天,像一排钉死的铁桩。
门内传来撞桌声和呵斥,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她听见自己心跳比雨声还急。
不是怕。
是终于等到这一天的震颤。
谢无涯站在她身前半步,玄色官服未扣至领口,露出底下暗红里衬。
他侧脸绷得很紧,目光锁着大门。
她想开口,又咽了回去。
说什么呢?
说“我来了”?
可他早就知道她会来。
说“准备好了”?
可她从昨夜写下“证据确凿”那一刻就已准备好。
她只是站着。
像他说的那样——你只需站着。
门猛地被踹开,两名缇骑押着一人踉跄而出。
那人披头散发,袍角沾泥,正是裴珩。
他膝盖一软,跪倒在台阶下,抬头瞬间,目光直直撞上姜绾的眼睛。
他整个人僵住。
然后喉咙里爆出一声嘶吼:“你这个贱人!”
他猛地挣扎,手臂挣得青筋暴起,试图扑过来。
“是你害我!是你勾结谢无涯陷害我!”
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流进眼眶,他却瞪得更狠。
姜绾没动。
她甚至没眨眼。
谢无涯一步横跨,将她完全挡在身后。
右手已按上刀柄,指节泛白。
他没回头,声音低沉:“别看。”
她没听。
她偏了半步,从他肩侧望出去。
裴珩已经被按倒在地,脸贴着湿冷石板,泥水混着血从嘴角淌开。
他还在扭头,死死盯着她站的方向。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的情景。
那日在花厅,她低头奉茶,手抖得几乎洒出。
他接过茶盏,轻嗤一声:“姜家庶女,果然上不得台面。”
那时她以为,这一生都会活在他俯视的目光里。
现在他趴在地上,而她撑着伞,站在雨里看他狼狈。
她握紧了伞柄。
指节发白,但手不再抖。
裴珩忽然不挣扎了。
他静静趴着,额头抵着地面,雨水冲刷着他扭曲的脸。
那一瞬,他眼里翻涌的东西太多——愤怒、屈辱、不甘。
最后定格成一句无声的念头。
她没听见。
但她懂。
她本该是我的。
她垂下眼。
合拢的伞沿滴下一串水珠,砸在石板上碎成八瓣。
她转身。
步伐平稳,没有迟疑。
身后传来呵斥声、拖拽声、裴珩含糊不清的咒骂。
她一步未停。
马车就在十步外等着,车帘半掀,露出一角干燥的坐垫。
她走到车边,正要抬脚上踏板,忽听身后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姜绾!你不得好死!”
她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上走。
一只大手突然覆上她的手腕,稳稳托住她。
是谢无涯。
他绕到她这边,亲自扶她上车。
掌心滚烫,带着常年握刀磨出的茧。
她坐下后,他才松手,转身立于车外,冷冷扫了一眼泥中的裴珩。
那人已被拖起,五花大绑,浑身湿透。
他还在笑,笑声混着雨水,癫狂又凄厉。
谢无涯没再看他。
他抬步上车,车门关上的刹那,隔绝了所有喧嚣。
车厢内很静。
她靠在角落,闭着眼,呼吸略显急促。
伞被她放在脚边,水珠顺着伞骨滑落,在地毯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谢无涯坐在对面,解下外袍搭在臂弯。
他看了她一眼,没问“你还好吗”。
他知道她不想听这种话。
他只低声说:“走了。”
车夫扬鞭,马蹄踩破积水,缓缓前行。
她睁开眼,望向车窗。
窗外雨势未减,裴府轮廓在水雾中渐渐模糊。
她想起昨夜那个梦。
梦里她又站在退婚宴上,满堂宾客哄笑,裴珩当众撕毁婚书。
她张嘴想辩,却发不出声音。
而现在,他成了阶下囚,她坐在大理寺卿的马车上,全身而退。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不是轻松。
是释然。
谢无涯一直看着她。
他没说话,但心里清楚得很——她熬过来了。
从那个在屋檐下缩着脖子躲雨的怯弱姑娘,到如今能站在仇人面前转身离去的女人。
她不再是任人揉捏的棋子。
她是执棋的人。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忽然开口:“你说过,有些事值得赌命。”
他点头:“我说过。”
“现在我也信了。”
她声音很轻,像落在水面的一根羽毛。
但他听清了。
他伸手,将她脚边的伞扶正。
动作自然,像是做过千百遍。
她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掠过油纸伞沿,忽然觉得累极了。
眼皮沉重,意识一点点往下沉。
她靠着车壁,慢慢闭上眼。
谢无涯起身,将外袍轻轻盖在她身上。
她没醒,眉头却微微松开。
他坐回原位,指尖轻叩膝头。
车行半刻,转入主街。
前方大理寺高悬匾额,在雨中若隐若现。
他望着那扇朱漆大门,眼神渐冷。
审讯还没开始。
但结局已经注定。
车停下。
他先下车,转身候在车旁。
风吹起他衣角,雨水顺着帽檐滴落。
他伸出手。
等她起身。
她醒了。
睁眼时眸子清亮,没有一丝迷惘。
她搭上他的手,借力下车。
站定后,她整了整袖口,抬眼看向前方。
大理寺门前石狮肃立,门内隐约可见牢房轮廓。
她迈步向前。
步伐不快,却坚定。
谢无涯跟在她身侧,一步之距。
两人并肩走入雨中。
守门缇骑认出身份,立刻让道。
她穿过庭院,走向正堂。
雨水顺着屋檐成线落下,像一张垂下的帘。
她走过那道水帘时,抬起手,轻轻拂去肩头水珠。
动作细微,却透着不容侵犯的冷意。
正堂门口,一名文书官捧着卷宗迎上来。
“大人,嫌犯已押入偏堂候审。”
谢无涯点头:“带路。”
文书官转向姜绾,略显犹豫。
她直接越过他,推门而入。
堂内烛火昏黄,空气潮湿。
裴珩被缚在椅上,头发凌乱,脸色惨白。
他看见她进来,瞳孔骤缩。
她没看他。
径直走到案前,拿起一份空白供纸。
笔尖蘸墨,悬于纸上。
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穿透雨声:“今日,我来听你画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