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绾攥着那张“收到。等我消息”的纸条,指腹在字迹上反复摩挲。
她没吹灭桌上的灯,也没躺下。
药瓶还搁在枕边,川芎丸的苦味仍黏在舌根。
三更刚过,窗外有风掠过檐角。
院门无声开启,一道黑影落在墙头。
她立刻起身,披上外裳,将玉佩塞进袖中贴身藏着。
翻出院墙时,谢无涯已在巷口等她。
他穿一身墨色劲装,腰间配刀未出鞘,只朝她伸出手。
她搭上去,掌心相触的瞬间听见他心里说:**“别怕,我在。”**
她垂眼没应,心跳却快了半拍。
两人并行于夜巷,脚步轻得像踩在雾里。
裴府距此五条街,途经两处巡夜岗哨。
谢无涯带她走屋脊,她咬牙跟上,膝盖磕在瓦片上也不吭声。
临近裴府后墙,他蹲下身做了个停的手势。
她立刻屏息,靠墙坐下,闭眼开启读心术。
三丈之内,活人心跳与思绪如潮水涌来。
“再绕一圈就换岗了。”
“老地方温酒去。”
“明早当值的可别贪杯。”
是巡夜家丁,两人一组,步伐规律。
她数着脚步声,判断出换防间隔为一刻钟,中间有三分钟空档。
她抬左手三次,右手指地两次。
谢无涯看懂了——三分钟后行动,目标二楼书房。
他点头,身形一矮,如猫般贴着墙根潜行。
她继续蹲伏,精神不敢松懈。
又有新守卫靠近,心声杂乱:“世子今夜回府晚,书房留灯到三更。”
“说是写折子,其实……谁知道呢。”
她皱眉。
裴珩不在府中,正是最佳时机。
突然,太阳穴一阵抽痛。
刚才连续捕捉多人心语,精神已有些吃不消。
她摸出药瓶倒了一粒含住,苦味让她清醒了些。
谢无涯已摸到窗下,抬头望她一眼。
她比了个“等”的手势,又闭眼集中。
屋内守卫独坐案前,打盹前最后一念是:“夹墙的事只有世子知道……只要我不说就行。”
紧接着,一段模糊画面闪过——《春秋左传》被抽出,书架右移半尺。
她猛地睁眼,迅速敲击窗框三下。
谢无涯立即出手。
他跃上窗台,袖中细针探出,轻点窗棂确认无机关。
翻身入室,落地无声。
她攀上外墙,耳贴缝隙,继续监听。
谢无涯借月光扫视地面,避开凸起青砖。
他走向书架,抽出《春秋左传》。
木轴轻响,书架缓缓右移,露出夹层暗格。
她心头一紧。
成功了。
谢无涯伸手进去,取出三封密信。
信封完好,火漆印清晰——狼头徽记,北戎王庭图腾。
他正欲收起,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巡逻队,正往这边来。
他眼神一凛,迅速将信收入怀中,闪身至门侧阴影。
她在外头急得指尖发颤。
不能出声提醒,只能死死盯着门缝。
巡逻队经过门口,脚步渐远。
守卫在屋里翻了个身,嘟囔一句梦话。
谢无涯这才从暗处走出,朝窗边比了个“撤”的手势。
她刚要松口气,忽然想起什么。
信的内容还没确认。
她压低身子靠近窗缝,再次集中精神。
这次目标不是人,而是信纸本身。
她知道这很危险。
读取非活体残留执念,属于非常规使用,代价更大。
但她必须亲眼看到真相。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轻轻触碰窗框内沿,借由谢无涯手中的信件作为媒介,强行切入。
一瞬间,画面炸开。
裴珩伏案写字,烛光摇曳。
纸上画着雁门关地形图,标注着“铁浮屠可破点三处”。
另一页是粮道运输表,写着“大昭军运程七日,北戎骑兵四日可达”。
第三幕更骇人——三皇子亲笔信摊开,内容赫然是:“待铁浮屠入境,里应外合,共分江山。”
她猛地抽手,喉头一甜,险些呕出。
脸色刷白,太阳穴突突跳动,像有铁丝在里面来回拉扯。
谢无涯察觉异样,立刻冲到窗边。
她抬手示意自己没事,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不是生意……是通敌。”
他眼神骤冷。
二话不说翻窗而出,落地时已将她揽入怀中。
她没挣扎。
太累了,头痛欲裂,连站都站不稳。
他背着她疾行,穿屋脊、越小巷,动作稳健。
她趴在他背上,听见他心里不断重复:“撑住,马上就到了。”
中途她差点昏过去。
他停下,从怀里摸出一颗药丸塞进她嘴里。
是军中提神用的烈性药,入口辛辣。
她呛了一下,眼泪涌出,但意识回来了。
“能走吗?”他低声问。
她点头,自己站直。
两人改走暗巷,避开主街巡夜。
她在拐角扶墙喘息,手心全是冷汗。
“你看到了什么?”他终于问。
她靠着墙,嗓音发虚:“他们要引北戎铁骑入境,配合三皇子夺位。”
“这不是私利勾结,是叛国。”
他沉默片刻,握紧了刀柄。
“证据在我身上。”他说,“天亮前就能送进大理寺。”
她抬头看他。
月光照在他侧脸,那道淡疤若隐若现。
她忽然想起烟雨楼那晚,她以为自己在布局。
其实真正猎杀的,从来都是他们。
她伸手抓住他衣袖。
“谢无涯。”
“嗯?”
“下次……别让我一个人读这些。”
他顿住,反手握住她的手。
“好。”
他们继续前行。
城中灯火稀疏,远处鼓楼传来四更梆子。
转过最后一个巷口,前方是她暂居的小院。
他护着她走到门前,确认四周无人跟踪。
“进去吧。”他低声道,“睡一会儿。”
她摇头:“我不困。”
其实是不敢闭眼。
那些画面还在脑子里转。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忽然抬手抚上她额头。
掌心微凉,压住了那股灼热的痛。
她没躲。
反而往前靠了半步。
“谢无涯。”
“我在。”
“你说过,有些事值得赌命。”
“现在,我也信了。”
他没说话,只是将她往门内推了推。
“等我回来。”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转身离去。
背影没入夜色,像一把收回鞘中的刀。
她关上门,背靠门板滑坐在地。
怀中空空,信已交出。
可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她摸出玉佩,指尖划过“绾”字刻痕。
冰凉的石头贴着手心,像是某种承诺。
她慢慢站起来,走到桌前。
油灯还亮着。
她没吹灭。
从袖中掏出一张空白纸,提笔写下四个字:**“证据确凿。”**
然后把它折好,压在茶盏底下。
她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抓捕、审讯、震动朝野。
但她不想管了。
现在,她只想睡一觉。
她脱去外裳,躺上床。
闭眼前最后念头是——
这次,我没逃。
窗外,晨风拂过树梢。
一片叶子飘落,卡在窗缝。
屋内,呼吸渐稳。
床边地上,药瓶滚了一圈,停在绣鞋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