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绾坐在马车里,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的暗扣。
昨夜那碗莲子羹的余温仿佛还留在胃里。
她没再看那封未拆的回执信封,只把它塞进了腰间荷包。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颠簸得不轻。
她知道这是往城外去的官道。
烟雨楼建在城西十里坡,背靠荒山,面朝野湖,平日只有文人雅士装风雅才来。
裴珩选这地方,图的就是清净无人。
她掀开帘子一角。
秋阳斜照,树影斑驳。
远处一座三层小楼隐约可见,檐角挂着铜铃,风一吹就叮当响。
“小姐,到了。”车夫低声说。
她点头,理了理衣领。
今日穿的是藕荷色对襟襦裙,外罩一件浅灰披帛。
颜色素净,但不至于寒酸。
既显得好拿捏,又不能太狼狈。
下了车,脚踩在碎石地上发出细响。
门口站着个穿青衫的小厮,见她便弯腰:“姜姑娘来了,请随我上楼。”
楼梯窄而陡,木板踩上去吱呀作响。
她扶着栏杆慢慢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跳上。
三丈之内,活人心声随时可闻。
她闭了下眼,开启读心术。
“总算来了……”
“女人就是麻烦,还得装模作样。”
“只要她点了头,谢无涯那边就好打通。”
是裴珩的声音。
他在雅间等她。
门被推开时,檀香扑面而来。
案上摆着四碟小菜、一壶酒、两只杯。
裴珩坐在主位,见她进来立刻起身,脸上堆满笑意。
“姜姑娘赏脸,真是我的福气。”
姜绾垂眸,指尖悄悄掐进掌心。
疼让她清醒。
“裴世子客气了。”她声音轻,尾音微颤,“您约我来,我不敢不来。”
裴珩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他以为她怕了。
心声却已开始松动:“只要喝一杯,她就得顺着我说。”
“坐吧。”他亲自拉出椅子,“我特意挑了你喜欢的杏仁酥。”
姜绾坐下,目光扫过那盘点心。
没动。
只是低头拨了拨茶盏盖子,热气腾起,遮住她皱眉的瞬间。
“近来风声紧。”她忽然开口,“听说大理寺查北边走私案,连三殿下都惊动了。”
裴珩手一抖。
酒壶差点打翻。
“你听谁说的?”他强笑,“不过是些流言,别信。”
“可我听说。”她抬眼看过去,眼神怯生生的,“有人借生意之名,送不该送的东西出去。”
裴珩额头渗出细汗。
心声炸开:“她怎么知道?难道有人泄密?”
“哪能呢。”他干笑两声,“我这种身份,也就是做点布匹药材的小买卖,哪敢碰那些。”
姜绾夹了一筷子青笋放进嘴里。
嚼得很慢。
其实味同嚼蜡。
“世子近日可曾出城?”她问。
“没有没有。”他摆手,“最近都在府里养病。”
心声却是另一套:“上个月去边境接头两次,三殿下亲批的路引。”
她心里冷笑。
面上却浮起一点担忧。
“那就好。”她说,“如今朝廷盯得严,稍有不慎就会惹祸上身。”
裴珩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意上来,戒备渐松。
第二杯落肚时,他的心声开始往外冒画面。
一张泛黄的信纸,火漆封口,写着“北境急报”。
收信人是个陌生名字,但印章她认得——三皇子私印。
第三杯刚斟满,他已有些醺然。
“姜姑娘。”他声音压低,“实不相瞒,我确实有个机会。”
“什么机会?”她问,语气像在听戏文。
“一条稳赚不赔的路子。”他咧嘴一笑,“北边缺铁,咱们缺银,互通有无罢了。”
“可铁器是禁运的。”她轻声道。
“所以得走暗线。”他凑近了些,“只要打通关节,每年百万两不是梦。”
她低头抿酒,掩住嘴角的讥诮。
百万两?你连自己是颗棋子都不知道。
心声却在此刻爆出最致命的一句:
“那封密信还在我书房暗格里,等过了这阵风头就送出去。”
姜绾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心跳如鼓,但她夹菜的动作没停。
“听起来很危险。”她轻叹,“世子何必冒这个险。”
“富贵险中求。”裴珩醉眼朦胧,“再说,背后有人撑腰,怕什么?”
她笑了笑,眼角微弯。
“也是。”
又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她起身整理袖口。
“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裴珩愣住。
“不留下来用饭?”
“不了。”她摇头,笑容温婉,“如今我身份不同,独处荒郊恐惹闲话。”
这话正中礼数。
他张了张嘴,终究说不出挽留。
“我送你下楼。”
“不必。”她退后半步,“避嫌要紧。”
裴珩只得止步。
目送她转身离去,背影纤弱,步伐却稳。
直到楼梯尽头消失不见。
他才重新坐下,端起冷酒喝了口。
心声洋洋得意:“成了。只要她肯传话,谢无涯迟早是我的桥。”
姜绾走出烟雨楼大门,迎面一阵凉风。
她深吸一口气,太阳穴突突直跳。
刚才那段心绪图景读得太深,脑仁像被针扎。
但她没停。
脚步看似从容,实则加快。
十步,二十步。
街角那辆青帷马车静静停着。
她扫了一眼四周。
无人注意。
随即掀帘而入。
车厢内空无一人。
唯案上放着一碗杏仁露,热气未散。
是暗号。
谢无涯的人已经收到信号。
她立即开口,语速快而清晰:“裴珩亲口承认与三皇子勾结,借北边生意之名传递密信。”
“信尚未送出,藏在他书房暗格。”
“内容涉及边境布防,极可能是送给北戎的。”
说完,她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迅速写下“书房暗格”四字,压在碗底。
“转交谢大人。”她对车帘外低声道,“务必亲手送达。”
外面传来一声轻应。
马蹄声起,马车调头返城。
姜绾没再留下。
她缓步前行,假装刚从路边铺子出来。
披帛随风轻扬,遮住她微微发白的脸色。
头痛越来越重。
像有根铁丝在颅内来回拉扯。
她摸出随身药瓶,倒出一粒川芎丸含住。
苦味在舌根蔓延。
走过一座石桥时,她停下脚步。
桥下流水浑浊,映不出人影。
她望着水面,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原来真的能走到这一步。
一个社恐的现代人,穿着古装,在敌营心脏掏情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没有血迹。
可她知道,有些战斗比见血更狠。
远处传来打更声。
三更两点。
她该回去了。
刚迈开步,身后传来马蹄声。
一辆马车疾驰而过,车帘微掀。
她瞥见一角石青锦袍。
是裴珩的车。
他走得急。
大概是想赶在天黑前回家写那封新密信。
她站在原地,看着马车远去。
嘴角慢慢扬起。
你们都以为自己在布局。
其实猎物早就换了。
她转身走向归途。
脚步比来时轻快许多。
城门在望。
灯火连成一片。
她摸了摸腰间的玉佩。
冰凉的触感让她安心。
快了。
就快了。
马车驶入内城,拐进一条僻静巷道。
她在一处院门前停下。
推门进去,屋内灯未熄。
桌上留了张纸条。
字迹凌厉熟悉:
“收到。等我消息。”
她把纸条攥紧,吹灭蜡烛。
躺上床时,听见窗外风吹树叶沙沙响。
闭眼前,她对自己说:
今天我没输。
明天也不会。
黑暗中,她的手缓缓握紧。
像握住一把无形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