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巷口的队伍总算见底。
拄拐杖的大爷看完腰没走,坐在条凳上啃包子。
啃了两口扭头跟后头新来的人嘀咕。
“今天神医气场不对,往常还能搭两句话,今天脸冷得跟地府阴差似的,别多话。”
乞凡送走最后一个病人,把金碗搁在石桌上。
碗底的金光浸在傍晚的夕照里,安安静静亮着。
林若溪从屋里端了壶新沏的茶出来。
壶盖稳稳扣在壶口上,没再磕响过。
她把茶壶往石桌角一放,悄悄往乞凡那边推了半寸。
“喝口热的。”
乞凡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转头扫向梧桐树下。
玄玑依旧杵在那儿,手里换了杯热豆浆。
杯壁擦得干干净净,沾了半天的包子渣总算没了。
“说吧。”
乞凡把茶杯搁在金碗旁边,指尖轻敲碗沿。
“阎王设那八局的时候,露了多少马脚。”
玄玑从西装内袋摸出手机。
指尖沾了点豆浆渍,在裤腿上蹭了蹭才划开屏幕。
备忘录里密密麻麻记着八局里出过手的阴差。
名字、所属司职、被反噬后的反应,每一行后面都标了备注。
其中七个名字后面,标着同一句话:此人试图跨级上报,调阅记录在判官逃亡后被删除。
乞凡指腹碾过碗沿豁口,没出声。
“跨级上报?正常阴差没这权限。”
“没有。”
玄玑把凉豆浆搁在石桌上,指尖一划调出张司职关系图。
“这七个人散在四个不同的司,有一个共同点——全在轮回盘封印的换岗名单上待过。”
乞凡指腹停在豁口上,没再动。
“二爷的人不止渗透了三司殿。
他把守封印的岗哨也换了。
绝密档案的封印位置,根本不用从三司殿偷——他自己的人就站在封印门口。”
“不只是守封印的。”
玄玑又调出一份扫描件。
发黄的纸页印着地府人事调令,红头黑章,格式板正。
乞凡接过手机扫了一眼,抬眼看向玄玑。
“十七年前?”
“十七年前。”
玄玑点头。
“阎罗殿有过一次大换岗。
新上任的中层阴差里,三分之一来自同一个推荐人。
推荐人的名字我查了——不存在。
就这么个不存在的人,十七年往阎罗殿塞了三十二个阴差。”
“目前在职的有多少个?”
“十九个。
剩下十三个这十七年里陆续调去了别的司——判官司、轮转司都有。
其中三个已经升到了副司级别。”
玄玑手指无意识捏紧杯沿,声音压低半分。
“有一个现在管着轮回盘的岗哨排班。”
乞凡把金碗往怀里一揣,站起身。
“那就从排班表查起。
管岗哨排班的人,一定知道封印位置是怎么泄露的。
找到他,就能顺藤摸瓜拽出二爷在三司殿的所有钉子。”
玄玑把手机揣回内袋,犹豫了一秒。
“少主人,副司级别能动用的资源,比判官副手多得多。
而且这人管着轮回盘岗哨,手底下有一整支换岗阴兵。
直接动他,会惊动二爷。”
“谁说直接动他了。”
乞凡嘴角扯了一下。
“先查排班表。
排班表上有所有人的名字和轮值时间。
他什么时候把谁安插进去的,表上全记着。”
他转头看向玄玑。
“你进过档案库,排班表在哪个司?”
“轮转司。
但轮转司的主官是平等王。
平等王答应替桥洞守界,不代表会配合我们查内鬼。
毕竟三司殿内部出问题,他面子上挂不住。”
“用不着他配合。”
乞凡把金碗往石桌上一搁,指尖敲得碗沿轻响。
“排班表是公开档案,任何在册阴差都能调阅。
阎王手底下那十九个钉子,还不知道我们盯上他们了。
让其中一个替我们把表调出来,比直接找平等王快得多。
他花二十年安的钉子,我一句话就能让他们自己咬起来。”
玄玑沉默了片刻。
“像阎王设局钓你一样,你设局钓他的钉子。”
“老社畜用八局钓我,我学他一局。”
乞凡坐回石凳,端起那杯凉茶灌了一口。
茶凉透了,茶味还在。
“明天把十九个人的档案全调出来。
我要知道谁最想升官,谁最怕丢饭碗,谁和谁之间有仇。
然后挑最薄弱的那个下手。”
巷口的老周头收了蒸笼,探头朝院子里喊。
“神医!包子还热乎,给你留了两笼屉,茴香肉的!”
“端过来。”
乞凡把金碗往石桌角挪了挪,腾出块地方放包子。
热气腾腾的包子端上桌。
茴香味儿顺着晚风漫开,裹了小半院子。
苏珊风风火火从秦氏赶回来,手里拎着经侦结案报告的复印件。
她往石桌上一搁文件,端起乞凡面前的豆浆就灌了一口。
烫得她眉头一皱,嘶了一声。
“怎么又换了热的。”
乞凡瞥了她一眼。
“多大的人了,喝个豆浆还能烫着。”
苏珊没好气地把杯子搁回石桌。
玄玑不动声色,把自己那杯凉豆浆往她那边推了推。
苏珊斜了他一眼,没动。
乞凡咬了口包子,嚼了两下咽下去,把金碗重新搁上石桌。
“明天开始。
十九个人,一个一个查。
从最底层的那个开始,一路查到管排班的副司。
谁泄的封印位置、谁给二爷打掩护、谁往判官司塞的人——全给我揪出来。”
金碗在石桌上轻轻嗡了一声。
碗底那些活人的微光,在暮色里一闪一闪地亮着。
巷口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响。
不是老周头,也不是排队的病人。
玄玑倏地转头,盯向巷口梧桐树的阴影。
阴影里伸出一只青白色的手,指尖夹着张地府通行令。
正面盖着阎罗殿的朱红公章,背面写了两个字:小心。
阴差把通行令放在巷口石墩上,退后一步,悄无声息融进阴影里。
玄玑走过去把通行令拿回来。
他眉头微蹙,指尖在背面那行字上顿了顿。
“十九人里有三个已察觉异动,其中之一今晚会逃。
逃的那个是轮转司排班副手的人。
大王说这次他不躲了——抓人的时候动静小点,别拆他阎罗殿的门。大王留。”
乞凡接过通行令扫了一眼,拇指按死碗底,嗤笑一声。
“老社畜终于不装缩头乌龟了。
合着之前躲那么久,就等我先替他蹚浑水呢。”
他把通行令折好塞进破袄内兜,又瞥了眼纸上那行字,嘴角扯得更开。
“他那破门,送我拆我都嫌费劲儿。”
乞凡把金碗往怀里一揣,站起身。
“今晚不睡了。
去阎罗殿门口蹲着。”
苏珊放下豆浆杯,指尖在杯沿上敲了两下。
“我也去。”
玄玑端起凉透的豆浆喝了一口。
杯壁上又沾了一圈细碎的包子渣。
“我调档案,你们抓人。”
林若溪从石凳上站起来,眼神一凛。
她把茶壶往石桌中间挪了挪,指尖捻了捻茶巾边角,语气利落。
“我去让林家保镖守住巷口。
那个要逃的内鬼,别想从这条巷子出去。”
乞凡扫了一圈石桌边的人,嘴角扯了一下。
“那就分头行动。”
他抱起金碗,碗底的金光在暮色里稳稳沉下来。
“今晚拔第一颗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