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别墅,铁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乞凡抱着金碗踏进来,鞋尖沾了点城隍庙墙外的黄泥。
林若溪正蹲在石桌边摆茶具,听见脚步声,手里的青瓷壶盖在壶口上轻轻转了半圈,没发出声响。
“回来了?城西那边怎么样?”
乞凡把金碗往石桌上一搁,闷响压过了风叶声。
拇指蹭过碗沿那道旧豁口,凉得扎指腹。
“庙还在,城隍也还在。差点就没了。”
他抬眼看向林若溪,语气没什么起伏,“反碗现世了。”
林若溪的手猛地顿在半空。
青瓷壶盖磕在壶沿上,发出一声细脆的响。
她没再接话,慢慢把茶壶放稳在石桌上,指尖攥紧了壶身,青白的指节一点点泛白。
乞凡没再看她,转头扫向梧桐树下。
玄玑杵在那儿快半个钟头了,手里攥着杯温豆浆,现在早就凉透了。
纸杯壁上沾的包子渣被风吹得发干,硬邦邦的像层壳。
从下车到现在,他一个字都没吐过。
乞凡拉开石凳坐下,指尖敲了敲金碗碗沿。
“说吧。”
玄玑踩着树影走过来,把凉透的豆浆往石桌角一放。
纸杯被他攥得皱了半边。
他喉结滚了两下,没抬眼,声音哑得像蒙了层灰。
“崔氏在二十年前,不是分裂的。”
话说到这儿,他猛地别开脸,盯着院墙根的杂草。
“是被清洗的。”
乞凡指尖按在碗沿上,没接话。
“你爷爷当年执掌崔氏正统,他有个亲弟弟,按辈分你该叫二爷。”
玄玑嘴角扯了一下,笑得又冷又涩。
“那狗日的天分高得离谱,金碗的所有用法,看一遍就能摸透。”
“但他不服。不服正统选了哥哥没选他,不服金碗认了你爷爷没认他。”
“更不服天庭点了你爷爷守反碗封印,他只能当个旁系闲人。”
“反碗的封印不是三司殿封的,是天庭封的。”
“崔氏正统世代的使命根本不是悬壶救人,是死死镇住轮回盘下的反碗。”
“二爷觉得反碗不该被封。凭什么崔氏世代只能给天庭当看门狗?凭什么正碗只能救人,反碗就得永不见天日?”
“这些话他念叨了好多年,你爷爷只当他年轻气盛,迟早会懂。”
风把桂花树叶子吹得沙沙响。
一片细碎的桂花落在金碗沿上,乞凡没弹掉。
“后来他闭嘴了。”
玄玑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在牙齿间碾过一遍才放出来。
“不吵了,也不闹了,开始闷头安插钉子。”
“祠堂守门人,封印巡查官,花了十年,全换了个遍。”
“你爷爷到死都不知道,他掏心掏肺信任的那批人,一半早就不姓崔了。”
“清洗那晚是除夕,天上下着鹅毛大雪。”
他停住了。
沉默了很长时间。
再开口时声音更哑,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抖。
“你爷爷在祠堂给祖宗上香,二爷带着十二个人踹门闯进来。”
“十二个人,人手一只仿金碗。用反碗碎片炼的,碗底朝外,专收功德反噬。”
“你爷爷的功德化刃,在他们面前跟纸糊的一样,一碰就碎。”
“那天你爷爷只带了你爹和我。”
“正门被堵死,后门布了锁魂阵,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他用七道命纹硬撕开一条血路,让你爹带我走。”
“自己一个人扛住了十三只仿碗的同时反噬。”
“功德化刃碎在半空中,碎片扎进祠堂的木柱子里。”
他闭了闭眼,声音发颤。
“后来我偷偷回去看过,还嵌在木头里,每片都锈得发乌。”
“你爹带着我从祠堂后密道逃,出口就是城西那座城隍庙。”
“他把我推进庙门的时候,后背已经被反噬的金光烧破了。”
“反手锁了三道锁魂符,我拍着门喊他,他只说了一句看好少主人。”
“然后转身就冲回去了,替你爷爷断后。”
玄玑的指节猛地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深红的印子。
“我蹲在城隍庙门后,听见祠堂方向炸了一声。”
“声儿闷得像闷雷,震得庙门直掉灰。”
“没人知道那是功德化刃彻底碎了,还是命纹烧光了。”
“你爷爷用最后两道命纹自爆。”
“旁系八个人当场炸成烂肉。”
“二爷废了一只眼睛一条胳膊,愣是没死。”
“他从废墟里爬出来的时候,半边身子都是血,只剩一只手还死死攥着供桌上的正碗拓片。”
“他把拓片按在反碗碎片上,炼了三天三夜,硬生生复刻出第二只真反碗。”
“不是仿品。是以正碗拓片为底,反碗碎片为骨,炼出来的正牌反碗。”
“那东西出炉当天,就认他为主了。”
“崔氏正统,除夕夜灭门。”
“祠堂烧成了白地。”
“你爷爷和你爹,都死在了那晚。”
乞凡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很久。
指腹蹭过豁口的毛刺,没出声。
“唯一活下来的正统血脉,是你。”
玄玑终于转过头,看向乞凡。
眼底布满红血丝,声音反而稳了下来。
“你爷爷在除夕前半个月,就偷偷把你送走了,送到山里一个他救过的猎户家。”
“二爷不知道你的存在,以为正统血脉已经绝了。”
“直到金碗认了你,他感应到了正碗的气息,才知道崔家正统还有后人活着。”
“他用反碗追踪到你爷爷残留在城隍庙的魂魄气息。”
“吸走碎片之后,那股烂烟味沾在了他自己身上。”
“你捡到的那半截烟头,味道不是你爷爷的,是他留下的。”
乞凡拇指蹭过碗底豁口,金碗轻轻嗡了一声。
“合着二十年前不是分裂是灭门。”
他声音很低,听不出喜怒,“我爹不是死在反碗手里,是死在自家人手里。”
“阎王和判官躲了这么久,怕的也不是反碗。”
他抬眼,眼底的懒劲儿散了大半,“是崔二爷。”
玄玑重重点了下头,眼底红血丝更重了。
“二爷这二十年没闲着,地府各个司都安了他的人。”
“之前投毒试探你的阴差,抓苏珊当人质的判官副手,全是他的棋子。”
“连三司殿封印位置的绝密档案,都是他安插的内鬼捅出去的。”
“阎王设八局试探你,根本不是抢金碗。是想借你的手,把二爷的人钓出来。”
“他和判官不敢动,怕打草惊蛇。谁也不知道三司殿里,到底多少人早就姓了崔。”
乞凡嗤笑一声,把金碗往怀里一揣,站起身。
裤脚扫过石凳腿,带起一点细碎的桂花。
“合着俩地府老大搁这儿装缩头乌龟,专等着我当这个出头鸟。”
他走到玄玑跟前,伸手把石桌角那杯皱巴巴的凉豆浆往中间推了推。
纸杯壁上的包子渣硬得结了壳,像粘了二十年的陈年旧账,揭都揭不下来。
“杵那儿站了快半个钟头,豆浆凉透,包子渣都风干了。”
乞凡斜他一眼,语气松了点,“比我当年蹲庙门口要饭还能熬。”
乞凡指尖轻轻碾过怀里金碗的豁口,眼底的懒劲儿全散了,只剩一片沉冷。
“他花二十年安的钉子。”
金碗在布衫下轻轻嗡鸣,碗底微光顺着衣料透出来一点暖亮,“我用二十天,全给他拔干净。”
怀里的金碗轻轻颤了一下,碗底攒着的活人微光,隔着布衫透出一点暖亮,落在桂花树的阴影里。
巷口飘来老周头蒸笼揭盖的白汽,混着茴香包子的热乎气,漫进院子里。
和二十年前城隍庙门后的铁锈血腥味,隔着一整个烧尽的除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