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太阳挂在西边,晒得老居民楼的墙皮直往下掉渣。
乞凡从出租车上下来,怀里抱着金碗。
苏珊靠在另一侧车门旁,指尖划着手机,正翻顾清漓刚发来的拆迁评估图。
玄玑跟在后面,手里的豆浆换成了矿泉水。
城西这片没地儿打热豆浆,他在车上就喝完了最后一口。
几栋六层红砖楼挤在一起,楼间距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
晾衣杆从窗户伸出来,挂满了背心裤衩。
风一吹,洗衣粉味儿混着墙根尿骚味直往鼻子里钻。
庙藏在两栋楼之间的夹缝里。
灰砖墙,单开间,门楣上刻着“敕建城隍庙”五个字。
金漆早掉光了,被爬山虎遮了大半,远远看像墙上长了一嘴绿毛。
庙门虚掩,门槛上坐着个老头。
不是庙祝。
庙祝不会穿黑色官袍,更不会胸口破个碗大的窟窿还能晒太阳。
窟窿边缘参差不齐,像被利爪从内部撕开。
阴气从裂口往外渗,丝丝缕缕混在正午的热风里。
烫得空气直发颤。
乞凡蹲下身,把金碗搁在地上。
“城隍?”
老头抬起眼皮。
脸色白得发青,嘴唇干裂,眼睛却还亮着。
带着点老公务员才有的疲惫和倔。
“金碗。”
他扫了眼地上的碗,声音又哑又涩,像生锈的铁门被风吹开。
“跟你爷爷那只一模一样。你是崔玄清的孙子。”
“乞凡。”
“我知道你叫乞凡。
你爷爷在我这儿住那会儿,天天念叨。
说我孙子以后肯定比我有出息,就是不知道会不会用手机。”
他看向乞凡。
“你会用手机了吗?”
乞凡嘴角抽搐了一下。
糟老头子当年操心的居然是这个,没寻思我连桥洞WiFi都能蹭上。
“会了。三年了。”
“那就好。”
城隍咳了一声,窟窿里又渗出一缕阴气。
“你爷爷欠我的那顿酒,看来是还不上了。”
玄玑蹲下身,把矿泉水放在门槛上。
指尖在城隍伤口边缘轻轻触了一下,眉头皱起来。
“少主人,这伤口上有金碗的残余气息。不是镇阴,不是化刃——是反着用的。”
乞凡指尖叩了叩碗沿。
“什么叫反着用?”
“金碗正用,吸功德、镇阴气、化刃斩魂。
但崔氏金碗当年铸了两只,一正一反。
正碗在你手里,反碗封在地府轮回盘底下,老主人说过,那东西永远不能见光。”
玄玑收回手。
“反碗不收功德,收活人的寿数。”
城隍靠着门框,闭了闭眼。
“他说的没错。
那东西找上门的当天晚上,我就知道不对劲。”
“金碗的正主来了,庙里的香火会自己往上飘。
但那人的碗一靠近,香火全灭了。
连供桌上的蜡烛都往下淌黑油。”
乞凡指尖扒了下碗边。
“那人长什么样?”
“记不清了。”
城隍睁眼,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不安。
“走了之后脑子里关于他长相的记忆全被抽走了,像被橡皮擦擦过一遍。”
“只记得他手里的碗,和你这只一模一样。”
玄玑从西装内袋掏出手机,在备忘录上快速敲了几行字。
然后把屏幕亮给乞凡看。
——“崔氏反碗,封于轮回盘下,三司殿绝密档案编号0001。除三司主官外无人知晓封印位置。如果反碗已经现世,说明三司殿内部出了问题。”
乞凡看完,把手机还给玄玑。
“判官知不知道这事?”
“判官是三司主官之一,档案编号0001他不可能不知道。
但他在信里只字未提反碗的事。
要么他不敢说,要么他不能说。”
“或者他也在查。”
乞凡把金碗搁上石阶,站起身。
“阎王让我来城西,判官说他不插手。这俩老狐狸都在躲反碗的事,说明反碗背后站着的人,让他们俩都忌惮。”
“能让阎王和判官同时忌惮的人,三界之内还有几个?”
玄玑沉默了很久,抬眼看向乞凡。
“三司殿上面,只有天庭。”
城隍靠着门框,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干涩,像砂纸磨过木头。
“你比你爷爷聪明。他当年在我这儿喝酒的时候,只说自己惹了麻烦,没说他惹的是天庭。”
“但他留了一样东西在我这儿。
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
城隍费力地侧过身,从门槛底下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
木头被虫蛀得坑坑洼洼,表面还残留着一层极淡的金色纹路。
和金碗上的纹路一模一样,是崔氏血脉封的印记。
“你爷爷说,这东西只能用崔氏血脉打开。
别人碰了,盒子会自己烧成灰。”
城隍把木盒递给乞凡,“他说,如果有一天你拿着金碗找到这儿,就把盒子给你。”
“如果你不来——等你成家的时候,烧给你。”
乞凡接过木盒,指尖触到盒盖的瞬间。
手背上那道金线猛地烫了一下。
不是灼痛,是温热,像爷爷那双粗糙的老手还搁在他手背上。
盒盖自动弹开。
里面没有仙丹,没有秘籍,没有银行卡密码。
只有一页纸。
轮回盘的拓片。
纸面发黄,墨迹是暗红色的,像是用血印上去的。
拓片上印着一只金碗,方向和乞凡手里的正好相反。
旁边一行小字,歪歪扭扭的,是爷爷的字迹。
“正碗镇阴,反碗夺寿。双碗同源,不可互伤。
若逢反碗持有者,勿战。去找玄玑问清楚崔氏分裂的缘由——你爹,就是死在反碗手里。”
乞凡把拓片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字,笔迹更急更潦草。
像是临走前匆匆补上去的。
“玄玑知道真相。
我瞒了你二十年,不是怕你报仇,是怕你打不过。”
乞凡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了白。
他把拓片递给玄玑,指腹蹭过碗底豁口。
“他说你爹——”
“我看到了。”
玄玑接过拓片,指节发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深吸一口气,把拓片折好放进西装内袋。
语气依旧很平,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少主人,关于反碗和崔氏分裂的事,我确实知道一些。
但不是现在说。回去之后,我把我知道的全部告诉你。”
乞凡看着他还在发抖的手指,没有再问。
他重新蹲下身,把金碗靠近城隍胸口的窟窿。
碗底的金光触到阴气裂口的瞬间,滋滋作响。
裂口边缘的阴气被一层一层削掉,窟窿开始缓缓愈合。
不是治愈。
城隍是阴司正神,他的伤不能用功德硬补,只能用金碗的正气帮他稳住神格不散。
城隍靠在门框上,长长地吁了口气。
脸色从白青慢慢转回了一点灰。
“够了。剩下的我自己养。”
他抬眼看着乞凡。
“你比你爷爷利索。
他当年帮我修香炉,修了三天都没修好。”
乞凡把金碗抱起来。
“我只会看病,不会修香炉。修炉子找他。”
他朝玄玑抬了抬下巴,“他是专业的。”
玄玑看着城隍庙摇摇欲坠的门框和爬满爬山虎的墙壁。
嘴角难得勾起一丝弧度。
“二十年前我来这儿的时候,老庙祝跟我说庙里只有三个香客。”
“我当时以为他是搪塞我。
现在看来,他是真话。
加上老主人,正好三个。”
城隍靠着门框笑了一声,扯到伤口,又嘶了口气。
“那个老家伙啊。你爷爷走了之后,他还天天给崔玄清上香。
上了整整三年,后来自己也走了。”
“他走的那天跟我说,‘城隍爷,老崔肯定没死,老崔还得回来喝酒’。
我等了二十年,没等到你爷爷,等到了你。
也算值了。”
乞凡把碗往跟前带了带,站起身。
“等我把反碗的事查清楚,带瓶好酒来。
茴香味的。”
城隍摆了摆手。
“少来,你爷爷当年也说带茴香酒。
最后拎了两斤散白就糊弄过去了。你们崔家人嘴里没一句实话。”
乞凡嘴角扯了一下,转身往巷口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
“有件事想问你。伤你的人,除了用反碗,还有没有什么别的特征?”
城隍睁开眼,沉默了好一会儿。
“有。他走的时候,地上掉了一样东西。”
城隍抬手指了指庙门前的石阶,“第三级台阶底下,你自己看。”
乞凡蹲下身,扒开第三级台阶下面的碎石和枯叶。
石缝里卡着一样东西——半截烟头。
烟嘴被人用拇指掐灭,力道极大,过滤嘴都掐扁了。
烟头上残留的气息很淡,但乞凡认得。
那股烂烟味。
和爷爷留在铜钱里那道魂魄散掉时飘出来的味道,一模一样。
乞凡把烟头递给玄玑。
“能追踪吗?”
玄玑接过烟头,指尖在烟嘴上轻轻蹭了一下。
一道极细的金光从烟头表面浮起来,在空气中凝成一根细细的线。
直直往城北方向延伸,只延伸了十几米就在空中断成了碎光。
“残存气息不够。
至少需要三个被反碗伤过的阴司正神,才能拼出完整的追踪线。”
玄玑把烟头用纸巾包好放进西装内袋,“城西这边只有一个城隍。别的城隍庙离这儿最近的也在三十里外。”
“那就一个一个去问。”
乞凡指尖按在碗沿上,语气沉了几分。
“他打了崔氏的碗,吸了崔氏残魂的气息——不管是人是鬼,都得把他找出来。”
他按了按怀里那张爷爷留的拓片。
二十年前瞒着不说,是怕他打不过。
现在他打得过。
城西的老居民楼在午后阳光里安静地晒着太阳。
晾衣杆上的背心裤衩还在风里晃。
那座藏在楼缝里的小庙被爬山虎遮得严严实实。
门槛上的城隍闭着眼,胸口窟窿还在缓缓愈合。
巷口传来拆迁公告被风吹得哗哗响的声音。
红色的“限期拆除”四个字在阳光下格外扎眼。
公告边歪歪斜斜贴着一张“钉子户勿扰”的告示。
和庙门破败的样子凑在一起。
说不清是谁在笑话谁。
乞凡拉开车门坐进去,把金碗搁在膝盖上。
“先回去。玄玑欠我一个解释。”
出租车发动,城西的老居民楼在后视镜里慢慢变小。
那座藏在楼缝里的小庙被爬山虎吞没。
门槛上的城隍摆了摆手,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催他快走。
金碗在乞凡膝盖上轻轻嗡了一声,没再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