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工的第二天,巷口的队伍比平时多了三成。
拄拐杖大爷依旧坐在第一排,膝盖上搁着俩热乎包子,跟后头新来的人传授经验,嗓门亮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我跟你们说,这神医不光会看病,还会看风水!昨天有个女的来送锦旗,上面写‘镜子回春’——你们猜神医让她怎么治的?把镜子转了个方向,就好了!就转了个方向!”
后头的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乞凡把金碗往石墩上一搁,碗底的金光稳稳亮着。
“排队。现金100,放碗里。危重优先。”
队伍往前挪。
乞凡刚搭上第一个病人的腕,巷口忽然卷进来一阵阴风。
阴风裹着油墨气,在石桌上打了个旋,“啪”地落下一封信。
牛皮纸信封,红色火漆封口,火漆上印着判官的彼岸花纹,盖得端端正正——比他本人那张臭脸讲究多了。
队伍里有人探头张望,拄拐杖大爷屁股蹭着板凳往后挪,膝盖上的包子险些滚落。
“这啥玩意儿?谁送的信?没看见邮递员啊?阴间现在也改邮寄了?以前不都托梦吗?”
后头的人哄笑成一片。
乞凡捏起信封掂了掂,薄薄的,不像藏了符印。
他撕开火漆,抽出信纸。
泛黄信纸沁出地府的腐霉味,边角印着暗纹,字迹是判官的手笔——端端正正的小楷,每一笔都像用尺子量过。
“乞凡亲启:
锁魂阵破了,生死簿碎了,本官在你手里输了两局。
论打架,本官认栽。
但这封信不是来认输的。
三司殿门外那棵枯槐树,昨夜发了新芽。
轮转王说这是三千年没见过的异象,平等王把这事记进了殿务日志。
阎王知道之后笑了整整一盏茶,呛了口茶,打湿半页殿务日志,被平等王追着骂了半个时辰。
本官不信吉兆,只信因果——枯树发芽,是因为三司殿第一次接了一笔来自阳间的契约。
你跟平等王谈的条件,本官事后看了殿务记录。
桥洞三里地,阴气永禁外溢;金碗在册病患,生死簿留名备查。
这两条契约的担保人,写的是崔玄清三个字。
本官查了轮回盘——你爷爷的魂魄确实散了,没有任何残片留在地府。
但轮回盘上那行与契约对应的命纹印记,是你爷爷二十年前受审时亲手刻上去的。
他知道二十年后你会来替他签这份契约,提前把担保签好了。
你爷爷的魂魄回不来了。
但你签的每一份契约,他都在二十年前替你做了担保。
这件事,本官觉得你应该知道。”
乞凡看到这里,指尖敲了敲碗沿。
“合着二十年前就给我办了张副卡,还没额度上限。”
玄玑从梧桐树下走过来,扫了一眼信纸,端着豆浆的手顿了一下。
“轮回盘上的印记——”
“看到了。”乞凡拇指蹭过碗底豁口,“糟老头子搞了半天不是留了什么仙丹秘籍,是替我签了担保。跟银行贷款似的,二十年前签的字,二十年后来找孙子还。”
苏珊端着咖啡走过来,目光落在牛皮信封上,杯柄转动的速度慢了半拍。
“判官给你写信?他不是跑了吗?”
“跑了也能寄信。地府邮政比阳间靠谱,不用贴邮票,阴风直送。”
苏珊嘴角抽了一下。
乞凡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比正文更工整,像是写完正文之后斟酌了很久才补上去的。
“又及:阎王托本官转达一件事。
他说三司殿保洁的offer长期有效,但他建议你在接受offer之前,先去一趟城西的城隍庙。
说是那边最近不太平,有个小城隍受了伤,伤他的人用的是金碗的手法。
阎王说这事他不方便出面查,让本官也别插手。
至于为什么,他没说,本官也没问。
但本官查了那个小城隍的香火簿——最后一个登记在册的香客,姓崔。
你爷爷被驱逐出地府之后,在城西城隍庙落过脚。
那座庙的城隍,是你爷爷在凡间最后见过的人。
他可能留了东西在那里。
也可能留了麻烦。
你自己看着办。”
乞凡把信纸折好,塞进破袄内兜。
玄玑把凉透的豆浆放在石桌上。
“少主人,城西城隍庙我去过。
二十年前老主人失踪之后,我去那里找过线索。
庙很小,藏在老居民楼的夹缝里,香火早就断了。
当时庙里只有一个老庙祝,我问什么他都说不知道。
现在想想,他不是不知道,是不想说。”
乞凡把金碗往怀里一揣,站起身。
“那就再去一趟。
判官这封信写了两页纸,就最后这几句话是重点。
阎王说他不方便出面,判官说他不插手——这俩老狐狸同时躲的事,不去看看说不过去。
他俩都不敢碰的事,我偏要去看看。”
台阶传来轻响,顾清漓指尖离开杯沿,抬眼望过来。
“城西那片老居民楼快拆了。
秦氏之前做过那片的拆迁评估,产权乱得理不清,好几栋楼连房主都找不到。
你说的那座庙如果藏在楼缝里,可能下个月就没了。”
“那就今天去。”
乞凡把金碗递给玄玑抱着,自己咬了口老周头捎来的包子,嚼了两下咽下去。
“先看病。看完这一拨,下午过去。”
队伍还在往前挪。
拄拐杖大爷跟后头新来的人嘀咕,“我看神医下午要出门,你们有啥毛病的赶紧,别耽误神医办事”。
乞凡搭上下一个病人的腕,指尖在金线上一蹭。
碗底的金光钻进病人脉象里,带着那些活人的微光一起渗进去。
判官的信还揣在怀里,牛皮纸被体温焐得微微发烫。
糟老头子连二十年前的担保都能提前签好,他留的麻烦,绝对小不了。
最好别是欠了人家几百年包子钱。
乞凡收回手,送走面前这个病人,指尖叩了叩碗沿。
“下一个。”
先把病人看完。
城西的庙,下午去。
他指尖按了按怀里的信纸,没再多想。
碗底那些活人的微光在正午的阳光下安静地亮着,巷口的队伍还在往前挪,老周头包子铺的蒸笼又冒起了白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