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五十,家属院的路灯还亮着。
林大勇拎着两屉热腾腾的素菜包从巷口回来。
他刚拐进楼道,就听见王翠花的声音在隔壁摊位炸开。
“哎哟喂,我儿子昨天练完《锻体操》腿都软了,今天配额不会砍了吧?”
话音没落,老张家的媳妇也凑上来压低嗓门。
“可不是嘛,听说以后灵米全看贡献值,我家那口子才引气一层,能分几斤?”
旁边卖豆腐的老刘头摇着蒲扇接口。
“上头的人哪管咱们这些小老百姓,有本事的吃肉,没本事的喝汤。”
林大勇脚步一顿,包子差点掉地上。
他贴着墙根站定,耳朵竖得像山里的野兔。
“我听事务部扫地的大爷说,新制度叫什么链,数据一上就不准改。”
“那不就是防我们多领?可我们也没想占便宜啊!”
“关键是病号怎么办?李婶家孙子天生灵气不足,每月靠灵膳吊着命呢!”
七嘴八舌吵成一片。
林大勇默默把包子塞进保温袋,转身就走。
他一路快步穿过家属院大门,直奔修仙事务部办公楼。
六点整,阳光刚爬上九楼窗台。
周素琴正盯着光幕上的数据流,指尖在虚拟键盘上敲个不停。
她头发挽成利落的发髻,耳坠换成小巧的银钉,连呼吸节奏都和系统刷新频率同步。
“叮——”
门被推开,林大勇一头扎进来,额头上全是汗。
“姐!”
周素琴眼皮都没抬。
“又忘带药篓了?出门前我说你三遍。”
林大勇摆手。
“不是那个事。”
他喘匀气,把刚才听到的话原原本本倒出来。
“……现在整个院子都在传,说积分制是给高手开绿灯,普通人要喝西北风。”
周素琴终于抬头,镜片反着冷光。
“他们懂什么叫区块链?”
“我不懂。”林大勇挠头,“但我懂王姨为啥急。”
“她儿子练功慢,不是不想努力,是底子差。”
“还有张婶家的老娘瘫在床上三年,靠灵参汤续命。”
“这些人一辈子没机会上交功法灵矿,难道就该被踢出去?”
他说完盯着姐姐,眼睛亮得像小时候讨糖吃。
周素琴沉默片刻,手指轻轻敲了下桌面。
“你就知道当好人。”
“别人家的事轮得到你操心?”
林大勇咧嘴一笑。
“可我是采药人出身,最怕看着人断药。”
“上次我妈咳血,我要是晚半天找到灵草,现在坟头草都齐腰了。”
周素琴拧开保温杯喝了口灵参茶。
热气模糊了她的表情。
半分钟后,她调出草案修订界面。
光标停在“特殊情形处理”一栏。
她敲下几行字:设立困难家庭备案通道,经社区核实后纳入基础保障配额池,资源优先调配。
林大勇探头一看,乐了。
“我就说嘛,我姐心最软。”
周素琴啪地合上平板。
“少来这套。”
“这叫政策弹性空间,不是给你行善积德用的。”
“再说了,谁是你姐?上班时间叫职务。”
林大勇嘿嘿笑。
“副司长同志,那您这个弹性,能不能再大点?”
“比如给长期卧床的老人多加半斤灵米?”
“还有孩子练功耗能大,能不能按年龄阶梯补贴?”
周素琴白他一眼。
“你是来提建议的还是来当居委会主任的?”
“每加一条细则都要重新跑模型,你知道省一级试点有多少节点吗?”
林大勇缩脖子。
“不知道。”
“但我知道王姨每天给我留鸡蛋。”
“她说大勇是文曲星下凡,得供着。”
周素琴叹气。
“你们这些老邻居,一个比一个迷信。”
她重新打开平板,在备注栏补了一句:婴幼儿及重症患者可申请额外营养补助,由街道办初审上报。
敲完她抬眼。
“行了。”
“够不够?”
林大勇竖起大拇指。
“够!太够了!”
“回头我让李二狗骑车绕院子喊一圈,就说新政有照顾!”
周素琴翻个白眼。
“别搞那些花里胡哨的。”
“真想帮忙,回家把你那堆破药篓洗了。”
“臭得走廊都熏三天了。”
林大勇摸摸鼻子。
“那不是还没来得及嘛。”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
“姐。”
“谢谢你。”
声音很轻。
周素琴没应,只低头继续盯数据流。
但她左手无意识卷了下发梢。
这是她只有面对林大勇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林大勇笑了笑,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晨光。
他站在电梯口等了几秒,想起什么,掏出手机发条消息:【新制度有困难户兜底条款了,放心】。
发送对象是王翠花的号码。
他知道她肯定一大早就蹲在菜摊打听消息。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按下G层。
楼下的家属院已经开始热闹起来。
几个老头在树下打太极,动作笨拙却认真。
一个小女孩蹦跳着经过,嘴里哼着新编的童谣。
“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
“老虎不吃人,专抢我家粮!”
林大勇听得直乐。
看来新政带来的不安还在,但至少有了出口。
他走出大楼,迎面碰上周素琴的司机老陈。
“林同志,送你回去?”
“不用。”林大勇摆手,“走两步,顺便看看大家反应。”
老陈点点头,开车走了。
林大勇沿着小路慢慢往回走。
路过公告栏时,发现昨晚贴的新规通告已经被围观。
几位大妈正指着“异议申诉通道”那一行字念叨。
“扫码就能提意见?这么方便?”
“那我得替我婆婆问一句,她吃的那种黄皮灵果还能不能报销。”
旁边有人接话。
“听说林大勇他姐管这事,找他准没错!”
林大勇赶紧低头快走,假装没听见。
他刚到自家楼下,手机响了。
是周素琴。
“喂,姐?”
“刚才是谁让你乱发消息的?”
语气凶巴巴的。
“我不是怕王姨着急嘛。”
“你知不知道内部信息还没对外发布?”
“……对不起。”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
“算了。”
“反正也拦不住。”
“不过下次先过我这关。”
“不然我这个副司长还怎么立威?”
林大勇咧嘴笑了。
“明白,领导。”
挂掉电话,他抬头看了看自家窗户。
窗帘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刚松开手。
他知道母亲已经醒了,在等他回家吃早饭。
他拎起保温袋上了楼。
钥匙刚插进锁孔,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系统提示音。
【检测到善意行为:推动制度人性化调整】
【未计入贡献值】
【备注:有些事,比积分更重要】
林大勇看着屏幕,嘴角翘了起来。
他推开门,屋里飘着粥香。
母亲坐在餐桌旁,手里拿着药罐子。
“回来了?”
“嗯。”
“外面都说新规矩要把人饿死,是真的?”
林大勇放下包,接过药罐。
“假的。”
“姐加了新条款,病号老人孩子都有保底。”
刘翠芬松了口气。
“那就好。”
“你姐不容易,被人盯着骂也要做事。”
林大勇点头。
“是啊。”
“所以我也得帮着说清楚。”
他打开保温袋拿出包子。
“趁热吃。”
窗外,太阳完全升起来了。
家属院的广播响了。
播放的是昨夜录制的政策解读音频,女声清晰平稳。
“……对于长期患病、残疾、婴幼儿等特殊群体,将设立专项补助配额……”
林大勇咬了一口包子。
馅儿有点凉了。
但他觉得特别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