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银是很负责任的教师,也是特别严厉的教师,学生暗地里叫她地狱杀手。而且她非常爱说教,啰嗦。
她负责三个班的数学,今天下午,三个班数学考试,考完后,她批改试卷,放学了,学生、老师离开了学校。
刘银批试卷批到天黑,办公室就剩她一个。灯管惨白,照着一摞摞卷子。她手底下这三个班的数学,考得一团糟,红叉划得她心烦。
笔尖沙沙响。
突然“吱嘎……吱嘎……”
尖锐的声音,像钉子反复刮过玻璃,直往人脑仁里钻。
刘银笔一顿,眉头拧成疙瘩。转头,窗外,紧贴着玻璃,挤着一张小孩的脸。
那脸白得不正常,不是活人的白皙,是死寂的、被水泡发了的肿胀的惨白,活像从深井里捞上来晾了几天的宣纸,透着一种半透明、湿漉漉的瘆人水色。没有半点孩童该有的暖意。
一只青白的小手扒在窗上,指甲又长又尖,正一下,一下,缓慢而用力地刮擦着玻璃。那声音,听着就像钝刀子割肉。
小孩的眼珠,黑洞洞的,死死盯住刘银。
刘银火“噌”就上来了。哪来的熊孩子?一年级的小豆丁就敢来捉弄老师?
她“啪”地撂下红笔,猛地起身,拉开门就跨了出去。走廊灯昏暗,她对着那黑影厉声喝道:“你!进来!”
那小小的身影顿了顿,慢吞吞挪了进来,悄无声息地跟在她身后。昏暗光线下,那眼神冷飕飕的。
刘银回到办公桌后坐下,板着脸,目光如电:“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
小孩站在光亮处,那张泡胀了的白脸忽然扭曲了一下,嘴角咧开一个不自然的弧度,眼里的黑仿佛更浓了,恶意几乎要溢出来。
“嗬,还跟我这儿扮鬼脸?”刘银气了,声音陡然拔高,严厉得像结了冰,“装神弄鬼吓唬老师?谁教你的!简直恶劣透顶!”
她身子微微前倾,脸绷得紧紧的,眉毛倒竖,那股常年镇压调皮学生的威严气势轰然全开,整个办公室的空气都仿佛沉了沉。
小孩浑身一僵。
它脑子里莫名闪过一张戴眼镜的、它觉得足够恐怖的脸。可跟眼前这位老师一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我告诉你,你这样的学生我见得多了!”刘银手指“咚咚”敲着桌面,“给我站直了!低头!”
她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重,脸也越绷越凶,仿佛不是老师,而是执掌刑律的阎罗。这小小的办公室,刹那间成了她的森罗殿。
训斥声滔滔不绝。
一小时过去。
那原本惨白瘆人、目露凶光的小鬼影,此刻肩膀一抽一抽,竟发出呜呜的、属于人类的委屈哭声。它偷偷抬眼,瞄了下刘银那张阎王似的脸,吓得一哆嗦,再不敢停留,缩着脖子,贴着墙根,飞快地溜出了办公室,消失在黑暗的走廊里。
办公室重归寂静,只剩刘银重新拿起红笔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