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李承泽去布庄之前,先绕去了西城何晏的小院。
何晏正在院里劈柴,听见门响抬头,手里斧头还悬着。李承泽站在枣树底下看了一眼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木柴,开门见山地说了一句:"有件事让你妹妹帮忙,但不能让她知道在帮什么。"
何晏把斧头放下,在衣摆上擦了擦手:"陛下说。"
"她前些日子绣过一块莲花绣片。"李承泽把上次那块扭曲的绣片从袖中取出,"现在需要她再绣一朵一模一样的莲花,针法纹样完全一致。但她绣的时候,你坐在旁边跟她说说话,别让她觉得绣这个有什么特别。"
何晏接过绣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那块扭曲的莲花他见过,上次李承泽来的时候就仔细看过。此刻他盯着蕊心那些卷曲的银线看了很久,忽然说:"陛下要借她的手把什么东西放进去?"
李承泽没有否认。何晏能猜到这一步,说明他经过这些事后对"异物"的感知比从前敏感了。李承泽把绣片收回来,看着何晏等回答。
何晏垂着眼想了一会儿,说:"臣妹的针脚有一个习惯。她绣莲花的时候,蕊心的线喜欢从外圈往内圈走。上次那块可能也是这么绣出来的。如果陛下要她把同一朵花再绣一次,最好别让她刻意比照原样,她若照着描反而会走偏。"
李承泽记下了这一点。他走进布庄后院的时候侯姑娘正在檐下择菜,见了他有些局促地站起来擦了擦手。何晏跟在后面进来,坐在廊下的矮凳上说"今儿来陪妹妹坐坐",顺手接了侯姑娘手里的菜篮替她择。
侯姑娘看了看兄长,又看了看李承泽,没有多问什么,只是进屋搬了绣架出来,在日光底下重新穿针引线。
李承泽蹲在廊下看她起针。她的动作很顺畅,指尖拈着针从布面穿过去,抽线的时候手腕轻轻一转,针脚就整整齐齐地排好了。何晏坐在旁边择着豆角,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聊天气和年货,说她往年过年都吃什么馅的饺子。侯姑娘一边回话一边走针,语速平缓,绣的速度稳得跟水车碾水似的。
李承泽看着她绣了半个时辰。莲花的花瓣渐次成形了,蕊心处的针脚从外圈往内圈走——跟何晏说的一样。最后一针落在蕊心正中的时候,侯姑娘抽线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忽然感觉到了什么。但那一顿极短,她随即继续把线收紧打了个结,翻过布面看了看背面针脚,满意地放在膝上展平了。
"绣好了?"何晏问。
"好了。"侯姑娘把绣片递给李承泽,"就是朵寻常莲花,跟去年常绣的花样一样。"
李承泽接过来对着光看了看。针脚细密周正,花瓣舒展,蕊心干干净净的。跟前次那块扭曲的银线莲花相比,新绣的这块看不出任何异常。但他把绣片贴近鼻尖的时候闻到了极淡的一丝水汽——像冬天清晨的河边,草叶上凝着霜刚化开的味道。
他把绣片小心地收进怀里,跟侯姑娘道了谢。临走时何晏送到院门口,低声问了句:"陛下,这朵莲要拿去做什么?"
"贴在符上。"李承泽说,"有人拿了一批冻土符想找朕的麻烦。这朵莲能把符的劲儿换了方向。"
何晏站在院门口目送他走远,冬日的日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窄窄的一条。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菜篮,豆角择了一半搁在那儿,绿生生的,沾着洗菜留下的水珠。
当天晚上李承泽没有去鸿胪寺。他把侯姑娘新绣的莲片贴着胸口揣了一整个白天,那朵花的轮廓透过衣料隐约印在心口的位置。入夜后他坐在御书房里,把莲片取出来铺在案上,对着烛火看了很久。
系统的小点弹出一行字,比平时字迹顺畅了些:【能量注入已稳定。侯姑娘绣制过程中完全没有意识到异样。河声的触须是通过她指尖与线的自然接触渗进去的,跟去年冬天渗进冰面脚印的方式一致。】
李承泽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莲片的蕊心。指尖触上去的时候,他感觉到极细微的一阵温热,像刚喝完热茶后手心残留的余温。他把莲片重新收起来,起身披了外袍往鸿胪寺走去。
察罕正堂的灯还亮着。九块冻土符在供案上安安静静地排列着,朱砂纹在夜色里泛着暗沉的红光。察罕坐在旁边的蒲团上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掀了掀眼皮。
"陛下深夜来访。"
"来还一样东西。"李承泽走到供案前,从怀里取出那方绣片,在最中间那块莲花螺旋符的上方停了一停,然后轻轻覆了上去。莲片的棉布面贴着冻土的朱砂面,严丝合缝地盖住了那个螺旋纹。
察罕猛地睁大了眼。他站起来走近供案,伸手想去揭那方莲片,手指在触到棉布之前忽然停在了半空。他的眼珠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在听什么别人听不见的声音。
莲片下方的朱砂纹,在布面覆盖上去的那一刻暗了一瞬,然后重新亮了起来。但重新亮起的暗红色跟之前不同了,线条的尾端卷曲处变得柔和了些,像是被什么润过了。
察罕把手收了回去。他盯着那方莲片看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这上面的东西……不是你的。"
李承泽没有回答。他只是把莲片覆好之后后退了半步,站在供案前面看着察罕:"符还在。只是内容换了。你还能用它来共振那些残留,但它共振出来的东西会指另一个方向。你要的'净仪',不会得到了。"
察罕在供案前面沉默地站着。堂外的夜风把烛火吹得晃了晃,他腰带上的骨片在风中细碎地响了一声,像有人轻轻地翻了一页旧纸。
李承泽转身往外走。走到门槛的时候察罕在身后问了一句:"让你来做这件事的那个东西,它愿意护你多久?"
李承泽脚步停了一停。他站在鸿胪寺正堂的门槛上,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卷起他袍角。
"不知道。"他说,"但它学会说'天黑了早点睡'。够快了。"
他跨出门槛走进夜色。身后正堂的烛火还在亮着,供案上那方莲片覆在冻土符上面,边缘的棉布在夜风里微微翕动了一下,像一朵被风吹过的花瓣轻轻张了张。
回宫的路上护城河的水声比往日更柔。冬天还没过去,但河岸边的枯草根部开始冒出极细的水珠了,凝在根尖上亮晶晶的,月光下一闪一闪的像什么在眨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