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木川说是镇,其实只算一条临河的老街。镇子夹在两座矮山之间,一条石板路从镇头通到镇尾,路两旁挤着几十户人家,瓦檐低低地压下来,把街面遮得终年不见日头。镇子虽小,人却不少——这里是通往西南的必经之路,商队、脚夫、江湖客都在这里歇脚打尖,街上来来往往的面孔,比清平县城还杂。
陈望在镇外的溪边蹲了大半个时辰,把竹篓和斗笠藏在溪边一处岩洞里,又用溪水洗了把脸,把脸上的灰尘和血迹清理干净。从溪水的倒影里,他看见自己胡子拉碴、眼窝深陷,但五官的轮廓和通缉令上那张潦草的画像并不完全像——画师把他画得凶神恶煞,实际上他看起来更像一个赶多了夜路、好些天没睡好的庄稼汉。他把腰带系紧了一格,把柴刀挪到后腰用衣摆遮住,又把弩机拆散了塞进怀里,只留几块碎银子在外面的口袋里,这才起身往镇里走去。
苏家铁匠铺在镇尾,挨着河边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柳树。铺子门面不大,门口摆着几件打好的农具,锄头、镰刀、铁锹,件件都是粗笨的农活家什。炉子没生火,烟囱冷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瘸腿汉子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嘴里叼着根草茎,正低头给一把旧菜刀安新柄。他左腿膝盖以下是空的,裤管扎起来打了个结,旁边靠着一根磨得油光水滑的枣木拐杖。
“买把镰刀。”陈望走到铺子门口,按照陆青崖教的暗号开口,“要七两重的。”
瘸腿汉子的手停在半空中,嘴里那根草茎慢慢从左边挪到了右边。他抬起头看了陈望一眼,目光浑浊而漠然,像个被生活磨平了所有棱角的老人,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然后他又低下头,继续削他的菜刀柄。
“七两的卖完了。八两的行不行?”
暗号对上了。陈望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但还没来得及说下一句,瘸腿汉子又开口了,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没有动。
“别进来。往西走,出镇子三里有个废弃的石灰窑,天黑之后在那儿等我。”
陈望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是按陆青崖的交代来接头,苏铁匠是流云谷的暗桩,按理说对上了暗号就应该直接交接。但这种临时改地点、要求天黑之后再见的做法,要么是苏铁匠已经被人盯上了不敢在铺子里说话,要么就是有别的打算。沈鹤龄死后,他对任何接头都多了一层戒心。
陈望没有多问,只是嗯了一声,转身沿着老街往回走。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货郎、赶集的农妇、倚在茶棚里打盹的老头,各色各样的面孔在他眼前晃过。他在街上转了两圈,确定身后没有尾巴,才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落脚。客栈在街中央,门面窄得只容一个人进出,招牌上的字被烟熏得几乎看不清,叫“悦来客栈”。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操着一口夹生的官话,见了客人脸上堆着的笑里带着几分生意人的殷勤和更多的漫不经心。“住店?一天三钱银子,包早晚两顿饭。热水另加一文。”
陈望要了一间二楼角落的房,推窗就能看见后巷,有事可以翻窗走。房间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方桌一把椅子,被褥倒是干净的。他把窗子推开一条缝,确认了后巷的地形,又把门闩插上试了试,木闩卡得挺结实。
离天黑还有大半天。他下楼到大堂,要了碗热汤面和几个馒头。面条是粗粮擀的,口感粗糙但分量足,面汤里搁了葱花和几片薄薄的羊肉,在深秋的午后吃起来格外暖和。他已经好些天没正儿八经吃过一顿饭了,把一大碗连汤带面全干了下去。
大堂里人渐渐多起来,大多是歇脚的商贩和赶路的脚夫,三五成群地占着桌子喝酒划拳,嗓门一个比一个大,吵得屋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陈望坐在角落里,把碗筷推到一边,表面上看着窗外发呆,实际上耳朵在捕捉大堂里每一句有用的对话。
“听说了没?鹰嘴崖那边出事了。”邻桌一个络腮胡子的壮汉压低声音对同伴说。
“什么事?”
“死了好几个人,尸体被野狼啃了大半,今早才被人发现。官府的捕快去了,说看样子是江湖仇杀,一刀毙命的那种。”
“这年头不太平啊。先是清平县的药铺大夫被杀,又是鹰嘴崖死人,听说都是同一个凶手干的,叫什么‘山外煞’,杀人不眨眼的。”
“官府都不管?”
“管什么管,清平县那点差役连城门都看不住,还管江湖仇杀?听说已经报到府衙去了,府衙那边怕是要调兵来。不过那凶手长什么样都没人说得清,海捕文书贴满了也没用。”
陈望端起面汤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干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在心里,他把这几条信息串了起来:鹰嘴崖的尸体已经被发现了,比他预计的早了至少一天——这说明有人提前报了信。而那个从崖壁凹洞里逃走的弩手,此刻大概率已经到了天权阁在附近的据点。换句话说,他对苏铁匠身份的疑虑又多了一层——苏铁匠知不知道鹰嘴崖的事?如果他知道了,还会按流云谷的规矩来接应自己吗?
“不介意我坐这儿吧?”
一个女人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声音不高,尾音微微上扬,语气客气中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从容。
陈望抬起头。
一个年轻女子端着茶壶站在他桌边,约莫二十出头,穿一件月白色的素面褙子,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小截藕色的手腕。她面容清秀,眉目温婉,不笑的时候嘴角也带着一丝浅浅的弧度,像是天生就长了一张让人放下防备的脸。她的头发用一根银簪随意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她身上没有任何脂粉味,只有一种淡淡的皂角清香。
陈望愣了一瞬。他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她端茶壶的手——手指修长,指腹没有茧,不像练武的人。手腕上也没有任何勒痕或旧伤。一个普通人。
“请便。”他收回目光,把桌上自己的碗筷往旁边挪了挪。
女子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她倒茶的动作很慢,慢到有些过分——茶壶嘴在杯口停了许久,水流细得像一根银线,仿佛她并不渴,只是想借着倒茶的动作打量对面的这个人。
“你也是赶路的?”她放下茶壶,捧起茶杯轻轻吹着热气,抬眼看了看陈望。她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柔和,看人的方式也跟寻常陌生人不同——不是漫不经心的随意一瞥,也不是别有目的的审视,而是带着某种温和的好奇,像是在看一个很久以前就认识的人,只是对方把她忘了。
“嗯。”陈望点头。
“去哪?”
“往南。”他没说具体地名。
女子没有追问,只是浅浅一笑,低头喝茶。她喝茶的动作很安静,杯沿贴在唇边,目光垂下去,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两片淡淡的阴影。陈望注意到她袖口上沾了一点墨迹,指尖也有淡淡的墨痕——像是经常写字的人。
“我姓沈,沈清荷。去南边投亲戚,家里人没了,只好去投奔一个远房的舅母。你呢?”
“陈望。”他只说了名字,没有报来历。
“陈望。”沈清荷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语气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像是品茶似的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好名字。望,是盼望的望吧?”
“是。”
“那我叫你陈大哥好了。”她笑了笑,又给自己续了半杯茶,动作依旧是慢悠悠的。
掌柜的端着一碟酱肉走过来,搁在桌上,冲陈望挤了挤眼:“客官,这是我们店里招牌,送的,不收钱。”说完又冲沈清荷笑了笑,显然和她是认识的。沈清荷道了声谢,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酱肉,放在陈望面前的空碗里。“你多吃点,看你风尘仆仆的,肯定好些天没吃好了。”
陈望低头看着碗里那片酱肉,又看了看对面的沈清荷。她正低头拨弄自己碗里的米粒,动作轻柔,脸上一副混不在意的神情,好像给他夹菜只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小事。窗外午后的日光照在她侧脸上,把她耳边的碎发映成了一圈淡淡的金色。
他吃掉了那片酱肉。酱肉是甜的,带着桂皮和八角的香味,入口即化。他不知道是因为肉确实好吃,还是因为太久没有人这样给他夹过菜了,喉咙里竟有一瞬间的酸涩。他想说点什么,但嘴笨,不知道说什么好。在柳家村跟王婶、赵老栓他们相处了六年,他还是不擅长跟人寒暄。
“陈大哥,你腰后那把刀,”沈清荷忽然抬头,目光落在他后腰鼓起的衣摆上,“是柴刀吗?”
陈望的手微微一顿。“是。”
“我爹以前也有一把这样的柴刀。”沈清荷用筷子蘸了茶水,在桌上画了一道弧线,抬头看着他,眼神澄澈,“他劈柴的时候也跟你一样,用左手。左撇子的男人多半心细。”
陈望和她的目光碰了一下,然后不约而同地错开了视线。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掩饰心里的波动。他今天刚杀了人,身上还带着弩机和毒箭,鹰嘴崖的血迹说不定还没干透,他的通缉令还贴在清平县城门口。可此刻他坐在这个嘈杂的客栈大堂里,对面坐着一个笑盈盈的姑娘,给他夹菜,跟他聊柴刀和左撇子,好像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过路客,不是什么“山外煞”。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到让他有点手足无措。
“沈姑娘,”他把茶杯放下,换了个话题,“你是本地人?”
“算是。小时候在这边住过,后来搬走了。”沈清荷夹了一片酱肉放进自己碗里,语气随意,“对了,你既然是往南去,路上要小心些。听说前面鹰嘴崖那边不太平,闹了人命。再往南过了青木川,还有几个镇子被强盗洗过,不太安全。”
“多谢提醒。”
“不客气。”沈清荷搁下筷子,从袖子里抽出一方叠好的帕子递过来,“给,擦擦汗。你额头都冒汗了。”
陈望接过来,正要擦拭额头,手指在帕子底端摸到了一层极不寻常的厚度。这帕子是双层夹底的。他没有展开,只是不动声色地将帕子翻了个面,一眼瞥见刺绣边角下压着四个极小的字——“小心铁匠”。用的是极细的青灰色丝线,绣在月白色的帕子上肉眼几乎不可见,只有借着窗边特定的光线和角度才能辨认出那是字,而非花纹。字迹清秀纤细,像是女子用绣花针赶着绣出来的。
他的手指停在帕子上,抬眼看向沈清荷。沈清荷也在看他,浅褐色的眼睛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笑意比方才淡了几分,又多了一层不便明说的郑重。然后她站起身,把自己的茶壶和碗筷端起来,微微欠了欠身。“赶了一天路,有些乏了,我先回房歇息。陈大哥慢用。”
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月白色的衣袖在拐角处一闪而逝。陈望坐在位子上没有动,把帕子叠好收进怀里,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走出柳家村以来,每一个对他施以善意的人都在死——老孙头老死,沈鹤龄被捅死在诊室里,陆青崖替他推开了一扇门然后远走。而沈清荷是第一个活生生坐在他对面、给他夹菜递帕子的人,也是第一个在初次见面就冒险传递警告的人。她为什么会认识自己?她把帕子交给自己又准备如何脱身?这两个问题在他心头反复撞了几遍,暂时没有答案,但他清楚一件事——若这帕子上的四个字是真的,苏铁匠不可信;若是假的,沈清荷更不可信。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在天黑之后一个人去石灰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