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望没有走远。
他伏在焦松林边缘的一块巨石后面,屏住呼吸,听着身后那两个人的对话一字一句地飘过来。西南、青木川、鹰嘴崖、收网。每一个词都像一颗钉子,钉进他脑子里。这帮人不只是在追他,他们在赶他。他们故意在南边留了缺口,就是想把他往鹰嘴崖的方向逼——那里是通往青木川的必经之路,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也是最理想的伏击地点。
他花了三天跟陆青崖学刀,这帮人花了三天在前方布好了口袋。
陈望没有往西南走。他靠在巨石后面,闭着眼睛把整片山区的地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鹰嘴崖他听说过,昨天陆青崖在教刀的间隙提过一嘴——那地方两边是峭壁,中间一条不到三丈宽的隘口,顶上可以藏至少二十个人。如果他是追杀者的头领,一定会把主力放在崖顶,等目标走进隘口,再从上方发起突袭。这种打法不需要人多,只需要位置对,五个人就足够封死一条路。但鹰嘴崖也有弱点——它太适合埋伏了,所以被埋伏的人只要事先知道那里有埋伏,就可以反其道而行之。崖顶的人往下看视野极好,但往上看全是盲区。如果他们认定他会走隘口,就不会在崖顶后方布置警戒。也就是说,只要他能绕到鹰嘴崖背后,爬上崖顶,他就可以从猎人变成猎物。
日头升到半空的时候,陈望已经到了鹰嘴崖后方三里外的一片碎石坡上。他没有直接往崖顶爬,而是先找了一处视野开阔的高点,藏在乱石堆里观察崖顶的动静。六年前那些斥候的本能正在一点一点回到他身上——耐心、观察、不急着出手,先看清对手的底牌再动。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崖顶上有人影动了一下。虽然马上缩了回去,但陈望已经看清了位置——崖顶偏东侧,靠近一块突起的鹰嘴形岩石。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其中四个分布在崖顶各处,间隔大约两丈,形成一个半圆形的口袋阵,口袋口正对着下方的隘口。但第五个人不在崖顶,他藏在崖壁西面的一块凹洞里,位置比其他人更低,手里握着的兵器也不是刀,而是一把弩。
陈望的目光停在那个弩手身上。这个人很关键——弩是远距离兵器,射程覆盖整个隘口。一旦他走进隘口,弩手居高临下,可以在刀手出击之前先封住他的退路。
但反过来,如果弩手先被解决,崖顶上的刀手就失去了远程支援,只能跳下来肉搏。而跳下崖壁的过程中,他们在空中是无法变向的——那是活靶子。
陈望从碎石坡上退下来,绕到鹰嘴崖的西侧。崖壁陡峭,风化岩面上布满了裂缝和凸起,他试了试手感和脚感,可以攀爬。他把竹篓系紧,柴刀插在腰后最顺手的位置,开始往上爬。攀爬的过程中不能发出任何声响——崖壁上任何一块松动的石头滚落下去,都会暴露他的位置。陆青崖昨天教他归元诀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归元不仅是养刀的内功,也是控制自身气息的法门。你练到一定程度,心跳可以慢到别人听不见,脚步可以轻到猫不如你。”归元诀他只摸到了门槛,但那个门槛已经足够了。
他贴在西侧崖壁上,指尖抠进岩缝里,呼吸缓到几乎停止。头顶上方三丈就是那个弩手藏身的凹洞,弩手浑然不觉,正全神贯注地盯着下方的隘口,箭头在日光下泛着冷光。而崖顶的刀手们还在低声交谈,声音被山风送下来,断断续续地飘进陈望的耳朵里。
“……确定他会走这条路?”一个尖细的声音问。
“青木川只有这一条路,除非他不想去找苏瘸子。”回答的声音沙哑而阴沉,正是陈望在焦松林里听到的那个声音,“头儿说了,死活不论,但令牌必须拿到。他身上那块闭眼令,比他的命值钱。”
“万一他绕路呢?”
“绕不了。往东是断崖,往西是沼泽,往北是清平县的官兵。他只有往南。他一定会来。”
陈望在心里把这句话咀嚼了一遍。断崖、沼泽、官兵——他们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只留了这一条。但他们低估了一件事:他从来不是那种按别人画好的路走的人。
他缓缓抽出柴刀,用牙齿咬住刀背,腾出双手攀过最后一段崖壁。弩手就在他头顶三尺的地方,背对着他,呼吸平稳,完全没有任何警觉。陈望无声地翻进凹洞,脚掌落地的同时右手已经握住刀柄。弩手感觉到身后的气流变化,瞳孔骤然收缩,刚要回头,刀背已经重重地敲在了他耳后的穴位上,一声闷响,弩手像一截木头直挺挺地栽倒。他把弩捡起来,端详了一眼——天权阁的制式弩,弩臂上刻着一朵白梅。箭槽里还压着一支淬毒的弩箭,箭头泛着蓝光,和宋知涯在清平县截住的那根银针是同样的毒。
断魂散。又是它。
陈望把弩手的身体挪到凹洞内侧,从弩机上拆下那支毒箭收好,把弩挂在腰间,继续往上爬。崖顶四人还在守着隘口,等那个走投无路的目标自投罗网,全然不知死神正从他们身后一寸一寸地爬上来。
他的手指搭上了崖顶边缘的岩石。山风猎猎,吹得他的斗笠带子啪啪作响。崖顶上,四个黑衣人呈扇形排开,最靠近他的那个正盘腿坐在地上磨刀,磨刀石发出的沙沙声掩盖了陈望翻上崖顶时衣料摩擦岩石的细微声响。磨刀石的声音停了——不是因为听到了什么,而是因为刀磨好了。那个黑衣人举起刀,对着日光端详刀刃的锋利程度,刀刃反射的日光恰好晃过陈望藏身的岩石。他顿了顿,皱起眉头,似乎觉得岩石后面的阴影形状有些不对劲。
他站起来,朝岩石走了两步。
陈望从岩石后走了出来。
没有偷袭,没有埋伏。他就这么光明正大地站在鹰嘴崖顶上,山风把他的灰布褂子吹得猎猎作响,破斗笠下一双眼睛平静得可怕。左手握着那把豁了口的柴刀,柴刀很钝,在日光下甚至没有反光,但它握在他手里的姿态让四个见惯了生死的老手同时退了一步——那不是握柴刀的姿势,那是握刀的姿势。握过无数条人命的刀客才有的姿势。
“不用埋伏了。我来了。”
声音不大,被山风吹散了一半,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四个人的耳朵里。
领头的刀疤汉子第一个反应过来,拔刀出鞘。但他的刀只拔到一半,陈望已经到了他面前。不是跑,是突进——用陆青崖教他的步伐,力从地起,腰马合一,一步跨出丈余,柴刀自下而上斜撩。这一刀没有用刀背。领头汉子仰面倒飞出去,后背撞在鹰嘴岩上,刀脱手,人也瘫软在地,锁骨到肋下被豁开一道一掌宽的口子,断骨的尖端刺穿了皮肤。
剩下三人反应不慢,立刻分散包抄,同时出刀。陈望不退反进,冲进三人的刀光里,柴刀横削格开迎面一刀,身体借势旋转,左肘击碎第二人的鼻梁,同时柴刀脱手换到右手反握——他不惯用右手,但架不住对方不知道——一刀柄砸在第三人的后脑上。三人几乎同时倒地,前后不过三息。
崖顶上安静了。山风还在吹,卷起一阵尘土,落在倒地的黑衣人身上。陈望将柴刀在尸体衣服上擦净,归刀入鞘,捡起领头汉子的刀看了一眼——刀身上刻着一朵白梅。又是天权阁。
领头汉子还没死,背靠着鹰嘴岩,嘴里往外冒着血沫,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目光看着陈望。“你……怎么会……你的武功……”
陈望没有回答,只是将柴刀重新插回腰后,打量着他。
“你一直在隐藏实力。在柳家村你根本没有暴露。”领头汉子恍然大悟,“你在等什么?”
陈望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他的瞳孔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极深的疲惫和某种被压了很久终于要浮上来的东西。
“我在等我想起来。”
然后他伸手在领头汉子的衣襟里摸了摸,搜出了几样东西——一块令牌,又是睁眼双弧,算上陆青崖给他的那块和自己在破庙捡到的,这已经是第三块了。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断魂散。还有一封没来得及寄出的信,信纸已经被汗浸得半湿,但字迹还能辨认——“目标往青木川。苏瘸子可疑,请示是否先行清除。”
苏瘸子。陆青崖让他去找苏铁匠,这帮人已经盯上苏铁匠了。他们把陈望赶向青木川,本就不是为了在鹰嘴崖截杀他,而是将他当作引路的活饵,让他亲自带路去寻流云谷的暗桩。一旦苏铁匠暴露,整条线都会被血洗,一如沈鹤龄在清平县的遭遇。领头汉子越说越得意,以为陈望不敢杀他,因为尸体一被发现,天权阁就会立刻派人血洗青木川。但一个死人,是不会写下一封请示信的。
陈望将最后一人的尸体拖进崖壁凹洞,连同另外三人一起藏在崖顶缝隙,再搬来碎石压住。从崖底抬头看,什么都看不见。运气好的话至少要三到五天才会被发现——山里的野狼会帮他清理余下的痕迹。
他开始翻检从四个杀手身上搜出的东西。除了弩、毒箭和碎银,还找到了两份手令。第一份是发给鹰嘴崖这一队人的,内容很简单——“守株待兔,截杀取令。”落款是一朵手绘的白梅,线条极简,只有五片花瓣。第二份手令的措辞更简短,但收信人的名字让陈望的眉头皱了起来——“青木川暗桩,苏。目标近日将至,务必配合崖口行动,不得有误。”落款同样是五瓣白梅。苏铁匠被牵连进天权阁的行动,而天权阁显然还不知道苏铁匠是流云谷的人——如果苏铁匠真的收到了这份手令,他会怎么做?一个藏在镇上的联络点,面对以“山外煞”名义传遍江湖的通缉令,是会遵从流云谷的交代,冒着被灭口的风险继续接应他,还是先把他绑了交出去保全自身?
陆青崖说流云谷的人可以信任。但沈鹤龄也是悬镜司外围的人,他也被血洗了。信任何其脆弱,尤其是在一个杀手组织连出狠招、江湖上人人自危的时候。
他把手令叠好塞进怀里,又把那支毒箭重新压进弩机,背在身后。这东西不能留在现场,带走也许能用得上。
日头已经偏西了。陈望站在鹰嘴崖顶,往南眺望,层叠的山峦尽头隐约能看到一缕细细的炊烟,那是青木川的方向,大概还有小半天路程。他原本打算直奔青木川,去找苏铁匠,按陆青崖交代的暗号接头。但手令的出现让整个计划变了味——天权阁已经渗透到了青木川,甚至可能比流云谷更早抵达那里。一个被天权阁发了手令要求配合截杀的人,还在按流云谷的规矩等人来接头。苏铁匠夹在两股势力中间,处境未必安全。
他把竹篓往上掂了掂。篓子破过两次底,草绳扎了又扎,眼下怕再经不起跟人动手。走进青木川之前,他得先做一件事——找一个隐蔽的地方,换掉这身行头。斗笠和竹篓太容易被认出来,破斗笠和旧竹篓就是他通缉令上的标记,但这不代表他换一身装束就能凭空消失。正好相反,他身上有几样东西无论如何不能扔——那把陆青崖说是虚子遗物的柴刀,怀里一睁一闭两块铁令,虚子的剑谱,以及枯木那粒到现在还没吃下去的黑色药丸。这些东西绑在他身上,比斗笠更沉。
他把弩机上的系带紧了一扣,沿着鹰嘴崖背面那条碎石坡往山下走。鹰嘴崖的白梅杀手们不会追上来了。但他们的尸体里少了一具——那个被敲晕在崖壁凹洞里的弩手,在他和天权阁杀手交战的时候醒了,趁他不注意溜了。这个漏网之鱼一定会把鹰嘴崖的消息带到青木川,他必须在对方的前线指挥官反应过来之前找到苏铁匠,确认此人的立场,再做下一步打算。脚下的碎石在靴底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他走得不快不慢,步子却比来时稳了太多。因为陆青崖替他推开了一扇门,虚子的刀,归元诀的门槛,悬镜司三代人的重量——现在都在他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