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年春天。刘大嫂八十二岁了。她已经不再每天走到花圃旁边站着了。枣树和花圃之间的那段距离，已经变得太长了。她坐在堂屋门口的一把旧木椅上，腿伸不直，膝盖上盖着一条毯子，手搁在毯子上，手指微微蜷着。从椅子到花圃的距离，她的目光已经够不到了，花圃边缘的淡紫色花丛已经融成一片模糊的色块，分辨不出哪一株是哪一株了。但她知道布鞋和铃铛还在那里，那些旧物还在那里，像是两个已经沉入水底的锚，继续在土壤深处维持着一条看不见的线。花圃里的花已经把布鞋和铃铛完全盖住了，淡紫色的花枝密密地铺在那一小片地面上，像是东槐巷自己也在用花替那些散进土里的东西封住最后一次日落，替它们完成了最后的存放。
那年春天的一个下午，小满带着孩子回来了。孩子又长高了一些，走进了院子的时候没有跑，先走到刘大嫂面前站住了，微微弯下腰来跟她平视，像他已经开始学着在比自己矮的人面前放低自己的身体。他说："奶奶，我又去数了。一百四十二。那颗贝壳还在，还是第一个。"刘大嫂坐在椅子上，眯着眼看着他站在阳光里的样子，他的身量比去年高出了一个手掌的宽度，肩膀也开始展开了一些，像是一棵正在抽条的小树，在春天的光里刚刚开始意识到自己正在靠近某个他还不知道的边界。她说："又多了？"孩子在她旁边的青砖地上蹲下来，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青砖缝隙里，说："多了。多了几样——一枚磨成方形的石子，一颗漆面几乎全掉光了的旧纽扣，还有一小片白瓷片，跟很多年前被人从树根旁边取走的那片差不多，是新的。那条线现在已经拐了三道弯了。可那颗贝壳还在那里等着我，像是从来没有人动过它。"他说完之后没有立刻站起来，在地上又蹲了一会儿，他的手掌从膝盖上移开，在青砖地上按了一下，像是要确认自己蹲着的地方是不是还跟他小时候蹲在树根旁边时一样稳当。然后他站起来，又朝刘大嫂微微俯身，像是想要说什么，但只开口说了一句："我去跟它说一声，让它知道我又回来数了。"
刘大嫂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穿过院子，在院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跑向那棵歪脖子槐树。他的身形在巷口的光里被拉长了一截又缩回去，然后他蹲了下来。她看不清楚他在数什么，但她知道那颗贝壳在线的起点，在第三十五个春天，等到了那个又长高了一些的孩子。以后他还会再长高，还会继续数下去，那条线还会在他不在的时候继续延伸，被其他路过的人添上新的东西，被他下一次回来时发现。可那颗贝壳还会继续在原来的位置上等着他，等着他蹲下来，等着他数完所有的旧物，等着他沿着那条线走到末端，再站起来走回院子里来告诉她——"奶奶，我数完了，一百四十二。那颗贝壳还在，它先于所有人认识了你，现在也认识了我。"然后他会在那片他已经数了很多次的土地上，继续替他的下一个读者，留好那颗贝壳的位置。
（第一百二十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