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明明醒着,却感觉自己还在梦里。明明睁着眼,却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
我叫沈默,今年三十二岁,职业是编剧。
听起来挺风光的对吧?影视圈的人嘛,笔杆子一动,钞票哗啦啦地来。可实际上呢,我每天都在跟死人打交道——不是现实中的死人,是我脑子里的死人。
每天晚上,只要我一闭上眼,那个梦就会准时来找我。
梦里总是那个房间,灰暗的,潮湿的,空气中飘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味。墙上贴着褪色的墙纸,墙角有几处已经翘起来了,露出底下发霉的水泥。窗帘是深红色的,厚重得像凝固的血块,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我手里握着一盏台灯。
金属的,很沉,底座冰凉。
然后我看见他了——那个男人。
他就站在我面前,背对着我,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我看不清他的脸,每次都看不清。但他的背影我很熟悉,熟悉到让我心里发慌。
“你该死。”
这句话从我嘴里说出来,可那不是我的声音。那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下传上来的。
然后我的手就动了。
台灯砸下去的那一刻,我能听见风声,能听见骨头碎裂的脆响,能听见什么东西噗嗤一声炸开。鲜血溅出来,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像极了蔷薇花瓣。
是的,蔷薇花瓣。
每次梦到这里,我都会想起那句歌词:“红像蔷薇任性的结局,红像唇上滴血般热血……”
那人倒下去了。
我倒下去了。
不对,是他倒下去了,我站着。
他躺在深红色的地毯上,血慢慢地渗进绒毛里,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或者说是盯着我。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意,没有恐惧,什么都没有,就像两颗玻璃珠子。
我开始害怕了。
我往后退,双腿拼命蹬着地毯,身体往后缩。后背撞到了墙壁,冰冷的,潮湿的,那股寒意透过衣服钻进皮肤里,一直钻到骨头缝里。
台灯还攥在我手里。
电线绷紧了。
啪的一声,插头从插座里弹了出来。
屋里瞬间陷入黑暗。
就在那一刹那——闪电的光芒掠过窗口——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躺在地上的那个人,正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瞪着我。
然后,左边的黑暗里传来一个声音:“秦哥,现在咱们怎么办?”
男人的声音,很熟悉,但我就是想不起来是谁。
我扭头往左看,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团黑色的雾气凝聚成了人形。
“有刀没有?我要把尸体处理了。”
这次是我的声音,或者说,是梦里那个“我”的声音。
右边伸过来一只手,手里握着一把小刀,锋利的刀刃在闪电的光芒中闪着寒光。那是一把手术刀,我认得那种刀。
“谢谢。”
“不用谢,秦哥。”
我往右看,依然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但我心里清楚,这个人我一定认识,一定很熟悉。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我每次想起来都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我把那个男人的衣服剥光了。我用炭笔在他肥硕的肚子上画了一条黑线。我把手术刀对准那条黑线,狠狠地切了下去。
皮肉翻开的声音。
脂肪层露出来,黄白色的,油腻腻的。
血又涌出来了。
右边的那个女人递给我一把斧头。我不知道她从哪儿找来的,但我也顾不上想了。我接过斧头,狠狠地劈下去。
一下。
两下。
三下。
四肢断了。头颅滚了。躯干裂了。
那个人越变越多,也越变越小。多的是他身体的碎片,一块变成两块,两块变成四块,四块变成八块。小的是他整体的尺寸,一个变成二分之一,二分之一变成四分之一,四分之一又变成八分之一。
“你以前是医生吧?还是外科的那种?”
“不是,”我说,“我以前在肉联厂上过一个月的班。”
右边传来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我又是一斧头砍下去。
鲜血喷射出来,一大片溅在我的右手手背上,形状就像一朵盛开的红色蔷薇。
接着就是洗澡。
我在浴室里冲洗自己的身体,热水哗哗地流着,红色的水顺着我的身体淌下来,流到地上,钻进下水道。我搓了很久,搓得皮肤都发红了,可总觉得那股血腥味洗不掉。
从浴室出来,屋里的灯还是关着的。
但我感觉得到,屋里已经没有别人了。
只有那张凌乱的地毯,上面的血迹已经开始变黑,在黑暗中散发出一种甜腻的腥臭味。
我披上一件雨衣,冲进了深不见底的黑夜。
然后——
“啊!”
我坐起来了。
全身上下全是冷汗。
我擦了把脸,手背全湿,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这个梦,我已经做了无数遍了。每一天晚上,每一场睡眠,从不间断。我总是在梦里杀死那个陌生的男人,然后把他分尸,然后洗澡,然后逃进黑夜。
身边那两个模糊的影子,我一直想不起他们是谁。
我不想再做这样的梦了。
可我没办法控制。
我开始害怕夜晚,不敢上床,不敢闭上眼睛。可我不是铁人,我不能不睡觉。但只要我一睡着,那个梦就会准时来找我。
台灯。男人。鲜血。蔷薇花瓣。
一切都那么真实,真实到我有时候分不清到底是梦还是回忆。
“再这样下去,我要崩溃了。”
我站在浴室里,任由热水冲刷着我的身体。蒸汽弥漫,镜子蒙上了一层雾气。我伸手抹了一把,看见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活像个鬼。
“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手机响了。
我裹着浴袍走出来,拿起手机一看,是经纪人夏天打来的。
“喂,秦哥!”夏天的声音永远那么亢奋,好像随时都在喝咖啡,“有个好消息!台湾那边有个投资商,手里有个悬疑小说的版权,哎,我又给搞到手了!今天晚上咱们到钱柜的包房里好好合计一下,怎么样?”
“好。”我说,“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
“那就这么定了!晚上九点,钱柜大门口见!”
挂了电话,我开始穿衣服。
衬衫,西裤,皮鞋。我看着镜子里的人,觉得那不像我。或者说,那不是我认识的我。
我决定先去一趟雅兰电子城,买几套日本的爱情剧光碟回来看看。不是我爱看这种东西,说实话,对我来说这些玩意儿跟垃圾差不多。但我得学,学里面的情节,学里面的对话,学里面的套路。这就是编剧的工作,你得不停地吸收,不停地模仿,不停地抄袭——哦不,是借鉴。
走出家门,我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雅兰电子城。”
车子启动,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我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建筑,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个空壳子。
我有记忆,但那些记忆都是碎片,拼不到一起。我记得自己是个编剧,记得自己住在哪个小区,记得经纪人是夏天。可是再往前呢?小时候的事情,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就像有人把我的过去剪掉了一大块,然后用胶带胡乱粘了一下。
到了电子城,我下了车,正准备往里走,忽然被人撞了一下。
“哎哟!你走路不长眼睛啊?”
我抬头一看,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瘦高个,戴着眼镜,一脸不耐烦。
“找死啊你?”他又骂了一句。
“你嘴巴放干净点。”我火了,“你没事站在这儿挡路,能怨谁?”
我冲上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正要挥拳,他的脸抬起来了。
我们俩同时愣住了。
然后同时笑了出来。
“黄秋?”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怎么是你啊?”
“沈默?”他也乐了,“你小子怎么在这儿?”
黄秋是我大学时的同班同学,我们有五年没见了。那时候我们一起喝酒,一起吹牛,一起骂老师,一起泡妞。毕业之后各奔东西,就再也没联系过。
“哎,你怎么在这儿啊?”我松开他的衣领,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在哪儿发财呢?”
“发什么财啊,”他苦笑着摇头,“在报社发行部混日子呗,惨得很。哪像你啊,写剧本的,笔杆子一动,日进斗金。”
“你怎么知道我写剧本?”
“在大学同学群里看到的呗。”他说,“不过我没好意思在上面留言,只敢当个过客。”
我笑了笑,指了指他手里的袋子:“你这是……电子元件?准备转行啊?”
“不是不是,”他连忙摆手,“帮我堂哥买的。哎,我堂哥黄勇你还记得吧?就是在医学院读书的那个,以前还送了你一块颈椎标本当礼物,结果你把它当项链戴了好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