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份辞呈是在秋天递上去的。
那天,张仪批完案上最后一份文书,砚中还剩一点墨。
墨色已经淡了。
他没有再添水,也没有让人重新研磨。
只是从案边取出一片窄帛,展开,压在面前。
灯焰落在帛面上。
空白处微微发黄。
张仪坐了一会儿,才拿起笔。
开头仍是臣下上书时惯用的称谓。
后面写自己年事已高,精力不如从前,近来处理政务时常感疲乏,恐怕不能久任相位。
末尾请秦王另择贤能。
字不多。
写到最后一行时,砚中的墨已经很浅。最后几个字比前面淡了一些,笔画仍旧整齐。
张仪把辞呈从头读了一遍。
没有添字。
也没有删改。
待墨迹干后,他将窄帛折好,交给门外的小吏。
“送入宫中。”
小吏双手接过。
没有多问。
辞呈离开以后,案上空出一小块地方。
张仪看了一眼,将旁边尚未归整的文书移过去。
那块空处便被遮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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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辞呈被送了回来。
来的是内廷一名小吏。
他捧着一只木盘,在书房门外等候。得到允许后才走进来,将木盘放到案前。
木盘上是张仪递出的那片窄帛。
折痕仍在。
下面压着一片更窄的帛书。
“王上所书。”
小吏说完,退后两步。
张仪拿起那片帛书。
上面只有两行字:
> 相国劳苦功高,寡人不忍。
辞呈不准,相国好生将养,勿再多虑。
字写得很小。
第二行比第一行略微向右偏了一点。
张仪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他没有问秦王还有没有别的话。
将帛书放到砚台下面,只露出一角。
辞呈则被他收回来,压进案角那摞旧文书中。
最上面原本是一份北线粮草的核报。
张仪把辞呈放在它下面。
两片帛书相叠,案角那一摞又高了一点。
内廷小吏仍站在原处。
张仪抬起头。
“有劳。”
小吏行礼,退出去。
门重新合上。
张仪拿起方才没有批完的文书。
继续往下看。
砚台下面压着秦王的字。
案角压着他的辞呈。
两样东西都没有再动。
那晚,他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油灯燃到后半夜。
灯油渐少,灯芯周围结起一圈黑灰。火焰比平时低,偶尔轻轻跳动一下。
张仪没有把辞呈重新取出来。
也没有再看秦王的批语。
灯快灭时,他俯身将火吹熄。
起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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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渐渐到了。
张仪仍旧上朝。
仍旧批阅送到相府的文书。
秦王问他时,他便回答。
没有问时,他坐在原处,听其他人说。
第一份辞呈没有再被提起。
有一次朝议,议的是两名封君之间的一处土地。
那片土地原本属于谁,早年的舆图上没有画清。后来几次分封,界线又被重新改过。
两边各有旧牍。
旧牍上的说法并不一致。
一方说河道以东归己。
另一方说当年的河道并不在如今的位置,不能用现在的水势推定旧界。
两边争了很久。
张仪坐在殿中,听他们把已经写在文书里的话重新说了一遍。
有人提到旧封册。
有人提到当地父老的证言。
也有人主张重新丈量,另定界线。
秦王问了几句。
最后说道:
“此事交由相府裁断。”
张仪抬起眼。
那份争议文书曾经经过他的案头。
他已经看过一次。
朝议上转了一圈,又回到他这里。
他没有立即应声。
片刻后才道:
“臣领命。”
朝议继续。
后面说了什么,他都听见了。
散朝以后,群臣向外退去。
张仪走出殿门,在廊下停了一下。
风从庭院里穿过来。
檐下尚未点灯,廊道里只有灰白的天光。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
食指与中指的指腹互相碰了一下。
那里有两块老茧。
常年执笔留下的。
表面已经磨得很平,按下去时比旁边的皮肤更硬。
张仪低头看了一眼。
没有抬手细看。
他在廊下站了片刻,回到书房。
案上已经放着那份土地争议的文书。
两边的陈词分置左右。
旧舆图卷在最下面。
张仪没有展开它们。
他先取出一片空白窄帛。
研墨。
写第二份辞呈。
这一次比第一份长了一些。
前面仍写年迈。
写精力不济。
后面又添了一句,说自己近来判断迟缓,数次面对政事,虽能辨其脉络,落笔时却常有停顿。
若继续居于相位,恐误秦国大事。
愿秦王择一名更年轻、更有余力的人接掌相府。
张仪写完以后,将笔放下。
墨在最后一个字上稍稍积重。
他看了一会儿。
没有擦。
辞呈折好以后,他让人送入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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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份辞呈没有立即被送回来。
第一天,没有消息。
张仪照常上朝。
秦王在殿上看过他一眼。
目光停得不久。
随后转向正在陈说边事的大臣。
散朝后,张仪沿廊道返回。
天色灰白。
廊下尚未点灯。
他的脚步一声一声落在木板上,与平日没有区别。
回到书房,案上放着几份待批的文书。
张仪坐下。
展开第一份。
批完以后放到右侧。
又拿起下一份。
第二天仍没有消息。
他将当日批完的文书叠齐,压在案角。
最上面的一份边角卷起。
张仪伸手压了一下。
手移开后,那一角又慢慢翘起来一点。
他没有再压。
第三天,廊下有脚步声经过。
张仪正在写字。
脚步声接近书房时,他的笔停了一下。
声音没有停在门外。
又向前走去。
张仪重新落笔。
第四天,他照常入宫。
第五天,辞呈仍没有回音。
窗外起了风。
草帘被吹得向内鼓起,又落回原处。边缘擦过窗框,发出轻微的响声。
张仪抬头看了一眼。
没有起身。
第六天,风仍在吹。
廊道里的灯焰常被吹偏。
有人经过时,会用手挡一下,再匆匆走开。
第七天,内廷终于来了人。
来人没有带辞呈。
也没有带秦王的回话。
只送来几匹布帛、一些药材和几盒吃食。
“王上所赐。”
张仪看着木盘上的东西。
布帛叠得很齐。
最上面一匹是深色的,边缘压着一条细带。
药材装在木盒里,盒盖上写着名称。
吃食尚有余温。
“王上还有话吗?”
张仪问。
内廷小吏低下头。
“未曾传话。”
张仪点了点头。
让下人把东西收下。
布帛送入库中。
药材另放。
吃食当日送去庖厨。
下人回来问,是否需要向宫中回谢。
张仪道:
“不必另送。”
下人退下。
张仪重新坐到案前。
拿起下一份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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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天,一份内廷送出的政务文书依照平常路径转到相府。
所议之事与辞呈无关。
只是宫中几处仓廪的支用。
张仪认得书写者的字。
那人负责内廷文书往来多年,每一竖的末端都会略微向左收,横画则比常人短一些。
这一次,字写得比平日更加整齐。
每一笔都收得很干净。
没有一处连带。
张仪从头看到尾。
在末尾批了几字。
交给小吏送回。
没有询问辞呈。
第二日朝议结束后,秦王叫住了另一名大臣。
问的是北线粮草转运。
张仪已经走到御阶附近。
听见秦王的声音,他的脚步没有停。
那名大臣留在殿中。
张仪走了出去。
下午仍旧批文书。
一份。
又一份。
傍晚收笔时,案上待批的那一摞已经空了。
廊下有人经过。
脚步声靠近,又远去。
书房重新安静。
那夜,张仪没有继续批阅。
也没有从案边取出窄帛。
木匣放在砚台旁边。
他伸手揭开匣盖。
里面的帛片压得很满。
最上面是一片空白的。
折角略微偏出。
张仪看了一眼。
没有拿出来。
重新把匣盖合上。
木头落下时发出一声轻响。
他坐在案后,听灯芯偶尔发出细小的噼啪声。
过了一阵,砚中湿润的墨面逐渐变暗。
廊下再没有人经过。
第二份辞呈始终没有被送回来。
也没有被准许。
它像是进入内廷以后,便停在了某个地方。
张仪不知道它放在哪里。
没有去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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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份辞呈是在冬末写的。
那日没有朝议。
上午送来的文书不多。
张仪在午后以前便批完了。
小吏将处理好的文书抱出去以后,书房里只剩他一个人。
窗外还有薄雪。
院墙根下积着一条灰白的痕迹,靠近石阶的地方已经融化,露出湿黑的土。
张仪坐在案前。
没有立即取帛。
他先将砚台向自己面前移了一些。
添水。
慢慢研墨。
墨锭沿砚面转动,发出细而均匀的摩擦声。
声音持续了很久。
墨色渐渐深下来。
张仪停手。
从案边取出一片窄帛。
第三份辞呈写得比前两份都短。
只有三段。
第一段只写年迈。
没有再写体衰,也没有写精力不济。
第二段写自己入秦以来所做之事,今日已有后来者可以继续。
秦国不再缺少能处理这些事情的人。
第三段写:
> 臣受王上厚恩,久居相位,无以尽报。唯愿余年得归故土,此心甚切,伏望成全。
写到“归故土”三个字时,张仪的笔没有停。
写到“此心甚切”时,笔锋慢了一些。
最后的“伏望成全”落下以后,他仍握着笔。
墨从笔尖向最后一画微微洇开。
张仪看着那四个字。
伏望成全。
过了一会儿,他把笔放回笔架。
等墨干透,将辞呈折好。
折痕对得很齐。
他用指腹压过一次。
交给门外的小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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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份辞呈送出去以后,张仪等了十天。
第一天,他照常上朝。
批文书。
用饭。
入夜后回到住处。
没有人来。
第二天,廊下响起脚步声。
张仪正批一份郡县送来的粮册。
脚步接近时,他的笔尖顿在附批的窄帛上。
墨慢慢洇开,形成一小团。
脚步从门外经过。
没有停下。
张仪看着那团墨。
将写坏的批语放到一旁,另取一片窄帛重新写过,附在粮册之后。
第三天没有消息。
第四天也没有。
第五日傍晚,他从宫中回来,路过院中那棵树。
枝上的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
只在较高处剩下两三片,颜色发黑,与细枝叠在一起。
风不大。
叶子没有动。
第六天,树上又少了一片。
张仪经过廊口时停了一会儿。
没有走进院中。
第七天,廊下整日安静。
来送文书的人照常进出,没有内廷的人。
第八天,天色暗得很早。
书房里没有点灯。
张仪坐在暗处。
木窗与草帘之间透进一层灰光,照不到案角。
他在那里坐了一阵。
直到看不清自己的手,才叫人送灯进来。
第九天过去。
第十天到了。
傍晚,内廷小吏出现在书房门外。
仍捧着木盘。
张仪让他进来。
木盘上没有赏赐。
也没有另附的帛书。
只有他的第三份辞呈。
折叠的方式与送出去时相同。
边角却比原先松了一点。
像是曾被人展开,又没有依照旧折痕完全压紧。
辞呈下面压着一道批语。
张仪先拿起批语。
秦王的字迹只有三个字:
> 准。保重。
“准”字写得稍重。
后面的两个字略小。
末尾还落着一点淡墨。
张仪站在案前。
内廷小吏低头等着。
屋里没有别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张仪道:
“知道了。”
小吏行礼,退了出去。
门合上。
张仪把批语放在案面上。
批语的一角微微翘起。
他用手掌将它压平。
手移开以后,那一角仍旧贴在案上。
辞呈放在旁边。
折痕已经松了。
张仪没有重新折紧。
灯火在案前燃着。
火焰很稳。
廊下很静。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