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意识也一同沉入了无边的泥沼。
颠簸。
剧烈的、不规则的颠簸,像是整艘船正行驶在一条沸腾的河流上。
骨头缝里都传来被摇散架般的酸痛,胃里翻江倒海。
我猛地睁开眼,吸入肺里的第一口空气带着浓烈到无法形容的腥甜——尸香魔芋残留的香气、腐木、以及……一种更深层的、属于无数种尸体混合在一起的、陈年的恶臭。
视线一片模糊,像是隔着沾满油污的毛玻璃。
我用力眨了几下眼,焦距才勉强对上。
我趴在一艘船的甲板上。
甲板木质漆黑腐朽,触手湿滑冰冷,布满了黏腻的、不知是苔藓还是其他什么生物分泌物的污渍。
船体正随着下方银灰色湖水的涌动而起伏摇晃,每一次晃动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
这不是那艘万奴王号的主船。
体积小得多,结构也相对简单,像是一艘被遗弃、后又临时拼凑起来的破旧驳船。
但真正让我血液几乎冻结的,是这艘破船正行驶的地方。
它行驶在一座“桥”上。
一座由尸骨堆砌而成的、漂浮在银灰色湖面上的“桥”。
无数森白的人骨、动物骨骸、无法辨认种类的残肢,以一种违反物理常识的方式,紧密地、严丝合缝地挤压、堆叠在一起,形成了一条大约三米宽、从迷雾深处延伸向另一个未知黑暗方向的“路”。
骨骸并非杂乱无章,它们大多呈现出一种扭曲跪伏的姿态,头颅朝内,四肢向外伸展,仿佛亿万年前就在向某种中心进行着永恒的朝拜。
骨头表面并非惨白,而是覆盖着一层滑腻的、半透明的暗灰色粘膜,在银灰湖光映照下,反射着珍珠母贝般诡异的光泽。
这层粘膜将无数的尸骨“焊接”在一起,让它看起来更像某种活着的、巨大的、由亡者组成的甬道。
破船就在这甬道的正中央,缓缓向前“滑行”,船底与那些包裹着粘膜的骨骸摩擦,发出“嘎吱……嘎吱……”令人牙酸的、类似骨骼被碾碎的声音。
两侧,是银灰色死寂的湖水,深不见底。
“啊……哈哈哈哈!发财了!都是老子的!金子!翡翠!玛瑙!哈哈哈哈!”
一阵癫狂的、几乎破音的大笑突然从我左前方传来,刺破了骨桥摩擦的单调噪音。
我艰难地扭过头。
王胖子。
他像个疯子一样,死死抱着一根低矮的、缠绕着黑色鳞片的桅杆残骸。
他脸上糊满了泥污和某种亮晶晶的、不知道是口水还是泪水的粘液,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却扩散得看不到焦点,里面燃烧着一种纯粹的、贪婪的狂喜。
他另一只手在空中胡乱抓挠,仿佛眼前有漫天飞舞的金银珠宝。
“我的!都是我的!哈哈哈!王家的列祖列宗,胖爷我给你们挣脸了!哈哈哈哈!”
他陷入了深度的幻觉。
那尸香魔芋的毒性,加上这生祭桥本身的邪性,彻底吞噬了他现实的认知。
我的心沉了下去。视线仓皇地扫过破败的甲板,寻找另一个身影。
然后,我看到了她。
也看到了“它”。
就在破船船头,靠近那悬挂着巨大骨风铃的位置,解雨寒悬浮在半空中。
不,不是悬浮。
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鲜红如血的丝线,一端缠绕在她白皙脆弱的脖颈上,深深勒进皮肉,留下刺目的凹陷,边缘已经有暗红色的血珠渗出,顺着红线滑落,滴在下方的骨桥上,瞬间被那层滑腻的粘膜吸收,只留下一个短暂的深色印记。
红线的另一端,延伸向船头那片最浓郁的阴影。
阴山客。
那团流动的黑影不再模糊,它凝聚成一个勉强的人形,就站在船头边缘,兜帽下的黑暗“注视”着我。
它的一只“手”——那团模拟出手指形状的黑烟——正虚虚地握着那根鲜红丝线的源头,仿佛握着一柄权杖,或者……一根牵线。
解雨寒闭着眼,脸色是一种濒死的青白,嘴唇发紫。
她的身体因为脖颈被勒而微微抽搐,但即便在这种境地下,她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却微微蜷曲,蓄势待发。
“守门人。”
阴山客那沙哑干涩、如同无数细沙摩擦的声音再次响起,直接钻进我的颅骨。
“你的血,是钥匙。”
“这生祭桥,这万骨归流之阵,需要吴家守门人的精血来唤醒。”
它的黑烟之手微微抬起,示意我骨桥下那些包裹在粘膜中的、无穷无尽的朝拜尸骨。
“用你一半的血,注入桥中,船便可穿过迷雾,直抵龙胎温床。”
“或者……”
它握着红线的“手指”极其轻微地收紧了一丝。
“噗嗤。”
解雨寒脖颈上的红线嵌入得更深,血流变得明显,一缕鲜血顺着她的锁骨蜿蜒而下,滴落的频率加快。
她的眉头痛苦地皱起,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身体极其轻微地痉挛了一下。
“看着她,血尽而亡。”
选择。
放干我一半的血,或者看着解雨寒被这根邪门的红线割断脖子。
愤怒。
一种冰冷的、几乎将理智焚烧殆尽的愤怒,从我的胸腔最深处爆炸开来。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这种被操控、被逼迫、将重要之人当作筹码摆上祭坛的极致憎恶。
手臂上、脖颈上,那猩红的长生印纹路以前所未有的姿态疯狂跳动、灼热!
红光甚至透过了皮肤,映照在我视野的余光里。
紧接着,那红纹仿佛拥有了自己的生命,不再满足于躯干,开始沿着血管的走向,向上蔓延!
我能感觉到皮肤下传来细微的、虫蚁爬行般的酥麻和灼痛,红纹像蔓延的根须,爬上了我的下颌,覆上了我的左脸脸颊,冰冷的触感与灼热的痛感交织。
我没有去看阴山客。
我的目光死死钉在王胖子那张狂笑扭曲的脸上。
解雨寒被制,王胖子疯了。
割我的血?
我的血就能换他们的命?
放干一半,我还能活?
就算活了,后面呢?
被阴山客当成一次性血包用到死?
吴家世代守门,守的就是这扇等着吞噬自己血脉的“门”?
狗屁!
守门人?守门人连自己人都守不住,还守个什么门!
脑子里某个一直紧绷的、名为“妥协”或“权衡”的弦,断了。
既然门内都是魍魉鬼魅,那老子今天就把这破门板给炸了!
谁也别想进!
身体先于思考行动。
我猛地从湿滑的甲板上弹起,忍着全身剧痛和长生印蔓延带来的诡异寒热交替感,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不管不顾地冲向抱着桅杆傻笑的王胖子。
“胖子!”我嘶声吼道。
王胖子毫无反应,依旧沉浸在金银财宝的幻梦里。
我没有停顿,冲到他面前,用尽全身力气,反手一记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
“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骨桥摩擦的背景音中格外刺耳。
王胖子脸上的狂笑瞬间凝固,脑袋被打得猛地偏向一边。
他涣散的眼神出现了刹那的空白,然后,像镜头失焦后再聚焦,一点点重新凝聚。
狂喜褪去,先是茫然,然后是剧痛带来的龇牙咧嘴,最后,当他的目光真正聚焦到我脸上那蔓延着诡异红纹、眼神凶狠如狼的表情,以及远处悬浮的解雨寒和那团黑影时,残余的理智和记忆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回笼!
“墨……墨爷?”他声音沙哑,带着幻觉残留的颤抖,但眼神已经彻底清明。
“炸药!”我根本不给他缓冲的时间,目光扫向他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那是他这次下斗带的“硬货”,从黑市搞来的军用塑性炸药,本来是应对极端情况。
王胖子低头一看,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也看到了远处解雨寒的惨状和阴山客。
他脸色一变,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扯下腰间的炸药包,塞到我手里,手指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微微发抖,但眼神却透出一股狠劲:“墨爷!给!”
炸药包入手,沉甸甸的,带着硝石和油脂的冰冷气息。
阴山客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意图,那兜帽下的两点寒光骤然锐利,握着红线的黑烟之手猛地抬起,似乎想立刻割断解雨寒的喉咙!
“你敢!”我眼睛赤红,根本不看它,抓着炸药包,转身朝着生祭桥——那由亿万尸骨堆砌的桥身最薄弱的一处“支柱”,也是无数朝拜尸骨脊椎扭曲挤压形成的、相对集中的节点——用尽全力,将炸药包狠狠砸了过去!
塑性炸药像一团烂泥,精准地糊在了那根骨桥支柱上。
“阴山客!”我猛地回头,脸上红纹在银灰光线下狰狞跳动,对着那团黑影发出一声混合着痛苦与疯狂的狞笑,“听好了!吴家是守门人?没错!但老子今天告诉你——”
我指着那糊在骨桥上的炸药,声音因为激动和长生印的灼痛而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守门人,有权决定这扇门是开,还是关!更有权——把这破门,连门框带门板,彻底他妈的炸塌!”
“大不了,谁也别想过去!一起沉在这鬼湖底下,给这些骨头当养料!”
阴山客的动作,僵住了。
那兜帽下的黑暗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它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半吊子守门人,这个在它眼中应该恐惧、应该求饶、应该为了同伴性命忍痛割肉的后辈,会做出如此极端、如此不计后果的选择的是活的守门人精血,需要的是生祭桥被激活,而不是桥毁船沉,所有人一起玩完!
机会!
就在这万分滞中,被红线悬吊的解雨寒,那双一直紧闭的眼睛,骤然睁开!
眼中没有丝毫濒死的浑浊,只有一片冰封里的清明与决绝!
她甚至没有试图去碰触脖颈上那致命的红线。
只是垂在身侧的右手,以一个微不可查的角度地屈指一弹!
一点比针尖更细微、几乎看不见的寒芒,从她指尖激射而出,精准无比地掠过她脖颈——不是切割红线,而是划过红线与皮肤接触的、被血浸湿的那一小段。
“叮!”
一声极其弦崩断的脆响。
那根坚韧无比、勒入皮肉的红色丝线,在被她的血浸染最深的地方声而断!
阴山客握着丝线另一端的黑烟之手猛地一轻。
解雨寒的身体失去束缚,从半空中直坠而下!
在她落下的同一瞬间——
“胖子!闭眼捂耳!”我嘶声大吼,同时扑向刚落到甲板上的解雨寒,用她死死护在身下!
王胖子反应极快,骂了句脏话,一个虎扑趴在甲板上,双手死死捂住耳朵。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撕裂了这片地底空间永恒的死寂!
我感觉到整艘破船被一股巨力猛地向上掀起,又重重砸落!
甲板剧烈震颤,腐朽的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和断裂声!
火光混合着被炸碎的骨骼残渣、粘稠的暗灰色粘膜,呈放射状冲天而起!
灼热的气浪夹杂着焦臭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陈年尸骸被点燃的怪味,扑面而来!
我死死护着解雨寒,感觉背上被飞溅的碎骨和木屑击中,传来阵阵刺痛。
混乱中,我勉强抬起头,透过弥漫的硝烟和骨屑尘埃,看向爆炸点。
生祭桥,那座由亿万尸骨堆砌的诡异桥梁,靠近船侧的一段支柱被彻底炸断。
桥身出现了巨大的、不规则的缺口,缺口边缘的尸骨正在崩塌、脱落,那些包裹尸骨的暗灰色粘膜在高温下燃烧、卷曲,发出“滋滋”的声响和刺鼻的黑烟。
大量的、燃烧着或依旧完整的骸骨如下雨般坠入下方银灰色的湖水中。
“噗通!噗通!噗通!”
落水声密集响起。
紧接着,原本死寂如镜的银灰湖面,彻底沸腾了!
无数扭曲的、覆盖着滑腻鳞片或骨质外壳的肢体,从湖水深处疯狂地伸出,争抢、撕扯着那些落入水中的尸骨!
水面翻腾起巨大的浪花和漩涡,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尖锐的嘶鸣和啃噬骨骼的“咔嚓”声!
桥身在爆炸和自身崩塌的双重作用下剧烈摇晃,连带着我们所在的破船也如同暴风雨中的树叶,东倒西歪。
“呜嗷——!!!”
阴山客发出了一声绝不属于人类的、充满了无尽愤怒与狂暴的嘶吼!
那声音不再是干涩的摩擦,而是尖锐如刀,几乎要刺破鼓膜!
它兜帽下的黑暗疯狂涌动、膨胀!
那团人形的黑烟猛地炸开,化作无数只完全由浓稠黑影构成的、眼睛燃烧着幽绿火焰的乌鸦!
这些黑鸦发出嘎嘎的怪叫,如同黑色的潮水,铺天盖地地朝着我们三人——尤其是刚刚从它掌控中挣脱的解雨寒——扑来!
“我操它姥姥!”王胖子刚从爆炸的震荡和耳鸣中缓过一点,抬头就看见这遮天蔽日的黑鸦群,吓得魂飞魄散。
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也顾不上找掉落的武器了,一把扯过刚才匆忙间被他丢在甲板上的一支折叠冲锋枪——这小子藏货果然不少——哗啦一声拉开枪栓,对着扑来的黑鸦群就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哒哒——!!!”
炽热的火舌在昏暗的空间里疯狂喷吐,子弹组成一道道死亡的轨迹,撕裂了黑暗,击中那些黑影乌鸦。
子弹穿过黑鸦的身体,溅起一片片黑色的、如同浓墨般的粘液,被打中的黑鸦发出凄厉的惨叫,身形溃散,但更多的黑鸦前仆后继地涌来!
枪声、爆炸的余音、骨骼崩塌声、湖中水怪的嘶鸣抢夺声、黑鸦的怪叫、还有阴山客那愤怒的咆哮……无数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将这片空间变成了喧嚣的地狱。
“这边!”解雨寒冰冷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她不知何时已经起身,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力量大得惊人,拖着我就往船尾方向退去。
她的脖颈上,那道被红线勒出的伤口还在渗血,但她恍若未觉。
王胖子一边扫射,一边踉跄着跟我们退向船尾,嘴里骂骂咧咧,但枪法奇准,硬是用火力压制着黑鸦群,不让它们瞬间扑到我们近前。
退到船尾,这里距离爆炸点稍远,震动稍轻。
我目光急扫,寻找可能的退路或掩体。
就在这时,我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船尾靠近舷侧的一处甲板,在刚才剧烈的爆炸震动和船体变形中,似乎……出现了一条不正常的缝隙?
那缝隙边缘的木板断裂方式很突兀,不像是自然崩坏,更像是隐藏的卡扣被震开。
“看那儿!”我指着那缝隙,对解雨寒喊道。
解雨寒顺着我的手指看去,眼神一凝。
她松开我,几步抢到那缝隙前,俯身,沾着血的手指迅速在缝隙边缘摸索。
然后,她抓住一块微微翘起的、伪装成普通船板的木板,猛地向上一掀!
“咔嚓!”
一块约一平米见方的、边缘带着金属卡扣的暗板被掀开,露出了下方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一股更加阴冷、带着陈年灰尘和淡淡血腥味的空气从里面涌出。
更重要的是,那一瞬间,我仿佛听到了从下方传来的、极其微弱的、被压抑的……呻吟?
不是幻觉!王胖子也猛地转头看来,显然他也听到了。
“下面有活人?!”王胖子吼道,一个点射打爆了几只近身的黑鸦。
阴山客化作的黑鸦群似乎也察觉到了我们的发现,攻击变得更加疯狂,甚至有些黑鸦不顾子弹,试图绕过火力网扑向那个暗舱入口。
“墨爷!你先下!我断后!”王胖子吼着,换了个弹匣,火力全开,几乎将枪管抵到扑到面前的黑鸦身上射击。
解雨寒没有犹豫,对我一点头,示意我下去。
她自己则守在舱口,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两柄短而狭长、泛着青黑色寒光的匕首,如同两道黑色的闪电,将几只突破火力扑近的黑鸦精准地劈碎。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沸腾的湖面、崩塌的骨桥、疯狂的黑鸦,以及远处阴影中阴山客那因愤怒而不断膨胀扭曲的黑影核心,一咬牙,转身跳入了那个暗舱入口。
入口下方不高,约两米多,我屈膝落地,触手是冰冷粗糙的金属地板。
舱内一片漆黑,只有上方入口透下来的一点微光和王胖子枪口的火光摇曳。
我立刻扭头,向那呻吟声传来的方向看去。
借着极其微弱的光线,我看到了。
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影。
那人身上穿着一套与环境格格不入的、破损严重的现代城市迷彩作战服,多处撕裂,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伤口。
他背靠着冰冷的舱壁,头无力地低垂着,乱发被血污黏在额前。
一条腿以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显然已经断了。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双手,被一种特制的、带着倒刺的金属指套紧紧箍住,指尖血肉模糊,几乎能看到白骨。
我的目光,死死锁在了他作战服的左臂臂章上。
即使光线昏暗,即使臂章染血破损,那独特的形状和上面用金线绣出的、一条昂首吐信的毒蛇图案,依旧清晰可辨。
蛇爷。
不是二叔。
是那个在家族传闻中,亦正亦邪、手段狠辣、多年前突然消失的……地下世界枭雄,“蛇爷”。
他怎么会在这里?被阴山客囚禁?折磨成了这副模样?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到来,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抬起了头。
乱发缝隙中,露出一双浑浊却依旧残留着一丝狠厉与无尽疲惫的眼睛。
他的嘴唇干裂,微微翕动了几下。
没有发出声音。
但他的目光,越过我,似乎看向我刚刚跳下来的舱口方向,眼神里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惊悸,以及一丝极其复杂的、仿佛看到救命稻草又立刻意识到这稻草或许有毒的……绝望。
然后,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破风箱般的、带着血腥味的抽气,沾满血污和污垢的嘴唇再次翕动。
这一次,我听清了他挤出的、微弱到几乎被上方枪声和嘶吼掩盖的、断断续续的字句:
“……别信……那艘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