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落在相框玻璃上，反射的光斑还在程父手背上晃着。他指尖碰了碰那块木边，没说话，但也没松开。风从门外吹进来，把窗帘掀起一角，我闻到了院子里那种老树皮混着青苔的味道。
程母忽然笑了下，转身拉住我的手：“念念，来，进屋坐。”
她的手很暖，掌心有点糙，不像那些天天做护理的贵妇。我被她拉着往客厅走，脑子还卡在刚才那句“我们错了”上，脚底下像踩着棉花。
客厅比早上安静。上午的紧张感像是被什么吸走了，只剩下一种说不清的松弛。程母把相框摆在电视柜正中间，正好对着沙发。她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伸手擦了擦玻璃，嘴上不说，可眼神一直黏在上面。
“这木头是你俩一起做的？”她问。
“我磨的边。”我指了指自己，“锯是程昭锯的。”
“手艺不错。”她点点头，突然握住我两只手，“念念，阿姨支持你做环保。”
我一愣。
不是因为她说的话，是因为她叫“念念”。不是“许小姐”，也不是“小许”，是“念念”，和程昭叫我一样的称呼。而且她说“支持”——不是“理解”，不是“尊重”，是支持。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结果只憋出一句：“谢谢……”
“别谢。”她轻轻拍我手背，“你送的不是相框，是回忆。咱们家那园子，十年前就荒了。可今天一看，花还在开，树还在长，人……也该往前走了。”
我低头，看见自己指甲缝里的灰，袖口磨毛的线头，还有左耳那颗星星耳钉。这些东西，在这个家里本来格格不入。可现在，没人提它们。
程昭站在我身后，没说话，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笑。
中午饭是家常菜，四菜一汤，摆得整整齐齐。程父吃得很少， mostly 夹面前那盘青菜，偶尔抬头看一眼相框。没人提工作，没人提公司，也没人问我直播的事。我们就聊天气，聊最近小区里新栽的树，聊楼下那只总爱蹭车轮的流浪猫。
吃完饭，程母泡了茶。我刚要起身收拾碗筷，她按住我肩膀：“坐着，让钟点工去弄。”
我讪讪地坐下，程昭递来一杯水，顺手把我捏得快散架的背带裤肩带往上提了提。
“晚上住这儿吧？”程母突然说。
我差点呛到。
“啊？不、不用了，我……我还得回工作室看数据。”
“数据明天也能看。”程昭接话，语气平常得像在讨论天气。
我瞪他。他装作没看见，低头喝茶，嘴角翘着。
最后还是走了。程母送我们到玄关，临出门前又抱了我一下：“下次来，提前说，我炖汤。”
我点头，喉咙有点紧。
程昭帮我拉开副驾门，我抱着相框空盒坐进去。车门关上的瞬间，听见程母在门口轻声说：“老程，这姑娘，好。”
车子启动，路灯刚亮。我回头看，程家的铁门缓缓合上，常春藤在风里轻轻摇。
“你妈……真好。”我说。
“嗯。”他单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轻轻盖在我放在膝盖上的手上，“现在可以叫妈了。”
我猛地抽手，转头瞪他：“你有病啊！”
他笑出声，眼角挤出一点细纹：“那你叫一声试试？”
“滚。”
“叫了也不亏，反正都见家长了。”
我抓起安全带扣作势要砸他，他笑着躲开，手却悄悄又覆上来，这次没再松开。
手机在包里震个不停。等红灯时我掏出来一看，粉丝数涨得吓人，直播后台弹幕全是：
【姐姐！！你们见家长了吗！！】
【程总这是带媳妇回家了吧！！】
【#程昭带捡垃圾网红见家长# 爆了！！】
我点开微博，热搜第一赫然写着：**#程昭带捡垃圾网红见家长#**
点进去，第一条热评是张模糊的偷拍照——我和程昭站在程家门口，他替我扶车门，我低着头往里钻。配文写着：“程氏公子今日携神秘女友回家，疑似为环保博主许念。”
评论炸了。
【破防了家人们，这才是真爱！】
【别人家的男朋友：带我去米其林；我家哥哥：带我去垃圾场】
【民政局我搬来了！！在线等一个求婚现场！！】
我盯着那条“民政局我搬来了”看了好久，手指悬在截图键上，最后点了保存。
“怕了？”程昭问。
“没有。”我把手机倒扣在腿上，“就是……没想到这么多人认识我。”
“他们认识的不是‘捡垃圾的网红’。”他换挡，车子拐上主路，“是许念。”
我没吭声。车窗开着，风吹进来，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到我住的楼下，我抱着空盒子下车。他跟着绕过来，站在我旁边。
“明天直播？”他问。
“播。”我说，“还得更新网店详情页。”
“好。”他点头，“需要我做什么？”
“不需要。”我抬眼看他，“我自己行。”
他笑了笑，没反驳，只是伸手理了下我被风吹乱的刘海。动作很轻，像怕碰坏什么。
“晚安。”他说。
“嗯。”我转身要走，又停下，“那个……你爸妈，挺好的。”
“我知道。”他说，“他们也觉得你很好。”
我摆摆手，快步往楼道走。走到一半回头，他还站在原地，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上了楼，我把空盒子塞进角落，打开电脑。热搜还在榜首，话题阅读量已经破亿。我点开一条视频，是某个路人剪辑的——从我第一次翻出联名鞋，到直播改造旧家具，再到今天站在程家门口。
视频结尾写着：“她不是靠男人上位，她是让男人因为她，变得更像人。”
我关掉页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最后一次震动。
是弟弟发来的消息：“姐，你上热搜了。程昭他妈戴的袖扣，和奶奶那对一样。她说那是留给儿媳的。”
我没回。
窗外，月光照在阳台的工具箱上，防割手套搭在边缘，像一只等着被握住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