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客厅，玻璃瓶里的碎布头闪出一小片彩虹，我盯着那道光看了好久，手心还热着。程昭去厨房帮程母端汤，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脚尖不自觉蹭了蹭地毯边缘——那里还有刚才打翻水杯留下的浅印子。
我没动，也不敢动。
好像只要一呼吸，就会把这刚暖起来的气氛吹散。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是物流提醒，陈叔寄来的第二批防尘罩已经签收。我捏了下背带裤肩带，习惯性想喊“各位家人们”谁帮我记个单，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这儿不是直播间，也不是工作室，这是程昭的家，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我低头看自己：袖口磨毛了，指甲缝里有灰，左耳的星星耳钉倒是亮得很。
“念念。”程昭回来时叫我名字，声音不高，像怕惊扰什么似的，“我妈说汤好了，你要是饿了先喝一口。”
我摇头，站起来又坐下，最后还是没敢往饭桌那边走。“那个……她给我的袖扣，我能不能……拍张照发给许阳看看？”
“可以。”他坐到我旁边，离得近，我能闻到他袖口沾的那点木屑味，“你想留着也好，想戴也好，都行。”
我没接话。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见家长之后该回礼吧？人家递了祖传翡翠，我总不能啥也不做。可送什么？买来的太轻飘，做的又怕拿不出手。
“你在想礼物的事？”他忽然问。
我一愣：“你咋知道？”
“你每次紧张就爱抠工具包拉链，现在手指都快把背带裤扯下来了。”
我低头一看，还真是。赶紧松手，脸有点热。
“不用买。”他说，“送我们做的东西就行。”
“我们做的？”
“嗯。”他起身拉开阳台门，“来，我有材料。”
阳台一角被收拾成了临时工作区，地上铺着旧报纸，几根拆下来的木条靠墙放着，还有一块边缘打磨过的回收玻璃，透明干净，像是从哪个废弃展柜上卸下来的。
“这是我上次项目剩下的。”他蹲下打开工具箱，“做个相框，放张照片。我妈喜欢老园子，我记得她相册里有张花园的。”
我跟着蹲下，指尖碰了碰玻璃边沿，凉的，但很稳。“可我不会锯木头。”
“我会。”他递给我一块砂纸，“你负责磨边角，别划手。”
我们俩就这么并排坐着，一个握锯子一个拿砂纸。木条不太规整，得一点点修。我磨得太用力，程昭伸手按住我手腕：“慢一点，就像说话，别急着把意思说完。”
我没吭声，手却松了些劲。
风从阳台吹进来，带着初夏的温热。楼下的小路上有人遛狗，小孩追着泡泡跑过，笑声断断续续。我偷偷看他侧脸，睫毛很长，在鼻梁上投下一小片影子。他说话时不自觉转婚戒，金属圈在指间轻轻滑动。
“你妈真会做垃圾艺术？”我忍不住问。
“她说材料不分贵贱。”他笑了笑，“小时候我家后院有个小花园，她种花，我爸浇树，周末全家一起剪枝除草。后来搬进市区，园子没了，但她一直留着那些老照片。”
我点点头，心里忽然有了主意。掏出手机翻相册，找到一张程家老宅的照片——是之前直播路过时拍的，墙外爬着藤蔓，铁门半开，里面隐约能看到一棵开满花的树。
“就是它。”我说。
他看了一眼，点头：“好。”
打印照片的时候打印机卡了次纸，我拍了下机器，它才不情不愿吐出一张带褶皱的图。程昭拿起来吹了吹热气，说：“没关系，有点痕迹更真实。”
我们把照片嵌进木框，玻璃压紧，背面用螺丝固定。完工时天已经擦黑，相框摆在窗台上，夕阳照过去，木纹和玻璃反着柔光，像被镀了一层旧时光。
“明天我送去。”我说。
“一起。”他纠正，“我们一起去。”
我抬头看他，他眼神很静，没有催促，也没有安慰，就那么看着我，像在等我自己迈过去那一步。
当晚我回到住处，把相框放在桌上，盯了好久。又翻出弟弟的旧毛线帽，想织条小边装饰一下，结果针法全忘光了，织了拆拆了织，最后干脆放弃。索性打开直播软件，对着镜头举了举相框：“家人们，这是我给我未来婆婆做的礼物，你们说……会不会太朴素了？”
弹幕立刻刷起来：
【不朴素！是你亲手做的！】
【程母都哭了你还怕啥！】
【姐姐你忘了你是捡垃圾都能捡出联名鞋的人吗！！】
我看着笑出声，关掉直播，把相框小心翼翼包进防尘罩里。
第二天上午，程昭开车来接我。我抱着相框坐在副驾，手一直搭在盒子上，生怕颠坏了。路上谁都没说话，只有车载电台放着轻音乐，音量调得很低。
到了程家门口，墨绿色铁门依旧，常春藤摇晃着叶子。程昭按了门铃，我站在他身后半步，心跳比第一次进这个院子时还快。
程母开门时穿着家居棉布裙，头发随意挽着。看到我们，目光落在我怀里的东西上，笑了下：“带什么来了？”
“我们做的。”程昭说，“念念做的。”
我把相框双手递出去。她接过，低头看，手指慢慢抚过木框边缘，又停在照片上那棵开花的树。
然后，她眼眶红了。
她没哭，只是站在门口，拿着相框看了很久。风吹起她鬓边一缕白发，她忽然抬高声音，朝屋里喊：“老程，你看，咱们的花园还在。”
屋里静了几秒。
脚步声响起，一个高瘦的男人走出来，灰白头发，穿件旧夹克。他没看我们，只盯着相框，嘴唇动了动，嗓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当年……是我们错了。”
我没懂这话什么意思，也没敢问。只觉得胸口闷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悄悄裂开了一道缝。
程昭轻轻握住我的手。
我没抽开。
阳光照在相框玻璃上，反射出一道小小的光斑，正好落在程父的手背上。他站着没动，也没抬头，但那只手，慢慢地、慢慢地抬了起来，指尖碰了碰相框边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