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椰树梢,露水顺着叶尖往下滴。第五代灵植园主管蹲在新翻的土坑边,铁铲插进地里,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他正准备把一株嫩苗放进坑里,铲子却“当”一声撞上硬物。
“又来?”他低声咕哝,眉头没皱,动作也没停,只把铲子收回来,换成小锄头,再加一把指头。
土是松的,往下刨了不到半尺,摸到一片交错的木质结构。他拨开浮土,指尖蹭过那些粗细不一的根,能感觉到它们彼此缠绕,像一张网。
“不是石头。”他自言自语,“是根。”
他顺着其中一根往下掏,越挖越深,根系越来越密。最后他干脆跪坐在地上,两手并用,把周围的土一点点扒开。
十步外,那十棵最早种下的老椰树静静立着,枝叶微晃。没人知道它们的根早就在地下连到了一块,结成了片。
他盯着那团盘结的根脉,忽然想起古籍里提过一句:“罚跪之地,根生相连。”当时只当是比喻,现在看来,树比人记得清楚。
他没再硬挖,新苗的坑往旁边挪了三尺,重新开挖。土松得快,坑成后,他小心把苗放进去,扶正,回填,踩实。
一上午,他带着两个学徒栽了三十六株新苗。最后一株种下时,太阳已经偏西。
他擦了把汗,从工具袋里取出一块新削的木牌。木料是今年新伐的椰木,还没上漆,边角还带着刨花的毛刺。他蹲下来,在牌子正面刻了四个字:第十一代椰林。
他想把它插在老树群边上,可铁锹刚捅进土里,又碰到了硬东西。
“今天净撞墙。”他嘟囔一句,蹲下身,改用手挖。
土翻开不到两寸,一颗干瘪的椰子壳露了出来。壳体发灰,边缘有些碎裂,底面朝上。
他拿起来,用袖子抹了抹,看见一个极小的“李”字,刻得很浅,但一笔一划都清楚。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没说话,轻轻放在一旁。
继续挖,土里又露出一块木板。板子已经发黑,边缘有些腐烂,但没烂透。上面用炭笔写着一行字:“第一批种子,十棵椰树。活了。”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个孩子写的。
他认得这行字。每年来灵植园巡查的老执事讲过,这是当年那个叫李子的孩子留下的。那时候岛上没几个人,种棵树都算大事。
他用手指顺着那行字描了一遍,灰落下来,底下墨色反而更清晰。
旁边还钉着一行小字,钉子锈得厉害,只剩半截还卡在木头里。那行字写着:“现在不止十棵了。”
他抬头看了看四周。
眼前是一整片椰林,树冠连成绿海,风一吹,哗啦作响。哪止十棵?怕是有上千棵了。
他低头,把新木牌往旁边插。土软,一下就进去了大半截。
新旧两块牌子并排立着,隔了一掌宽的距离。新的还带着木头清香,旧的已经浸满岁月的潮气。
他退后一步,看了看,觉得齐了。
然后他蹲下来,伸手抹去旧木板上的灰。动作很轻,像怕惊了什么。灰尘散开,底下那行“活了”三个字清清楚楚,补写的那句也还在。
他没动那颗干椰子壳,也没把木牌挪位置。就让它们这样待着。
站起身时,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把小锄头收进工具袋,顺手把铁锹扛上肩。
远处生活区的方向,炊烟升起来了。一缕,两缕,飘在傍晚的空气里。
他站在原地没动,望着那几道烟出神。
风吹过来,椰叶沙沙响。有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掉在他脚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捡,也没踢开。
只是把工具袋往上颠了颠,换了个肩膀扛。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回头望了一眼。
那两块木牌静静立在老树旁。新牌上的字还没晒褪色,旧牌上的字也没被风雨抹去。干椰子壳还在原地,底面朝天,那个“李”字对着天空。
他没再多看。
转身,沿着小路往生活区走。
路上遇到几个从田里回来的学徒,点头打了招呼。没人问他今天干了啥,他也没说。
走到生活区边缘,他拐了个弯,把工具袋放在自家屋檐下的架子上。铁锹靠墙,木牌没拿回来,就留在地里。
他站在门口喝了口水,抹了把嘴。
远处食堂那边传来锅铲声,有人在喊吃饭,调子平平的,一声接一声。
他听着,没动。
片刻后,他转身进了屋,换了身干净衣裳,又出来。
这次他没带工具,双手空着,往广场方向走。
路上经过公告栏,他瞥了一眼。板子背面有个用炭笔画的小椰子,颜色有点淡了,但还在。
他没停下,也没说什么。
继续往前走。
广场上已经开始有人聚集。篝火堆还没点,但柴已经垒好了。几个孩子在旁边跑来跑去,手里拿着长竹竿,等着分辣椒油。
他站在人群外看了一会儿,没凑近。
直到有人喊他名字,问要不要帮忙搭棚子,他才应了一声,走过去。
接过竹竿的时候,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节上有土印,指甲缝里还卡着一点树皮。
他没洗。
搭棚子时,他站在梯子上绑横梁,动作熟得很。下面有人递绳子,他伸手一抓就准。
棚子快成形时,他往下跳,落地有点重,脚底传来一阵轻微震动。
很短,三下。
他顿了一下,没回头,也没说话。
只是抬手,在空中虚勾了一下,像在兜住什么东西。
然后把手插进袖子里,继续干活。
风穿过新搭的棚顶,发出哗啦声。
他站在底下,抬头看了看。
天快黑了。
火堆点燃前,他悄悄退到后面,靠着一根柱子站着。
有人递来一碗饭,他接了。
筷子夹起一块炸得焦脆的辣椒皮,咬了一口,辣得眯了下眼。
他咽下去,没喝水。
远处,第一个孩子开始喊“吃饭”。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声音一声接一声,传得很远。
他听着,低头扒了口饭。
米饭有点硬,他嚼得很慢。
吃到一半,他忽然想起早上那片掉落的椰叶。
不知道还在不在原地。
他没回头去看。
只是把碗里的饭吃完,把筷子横放在碗上,站起身。
人群越来越热闹,火光映在脸上。
他往后退了几步,站在阴影里。
然后转身,沿着小路往回走。
夜晚的风带着热气,椰林沙沙作响。
他走过第一棵老椰树时,脚步没停。
第二棵,第三棵。
一直到第七棵,他忽然停下。
抬头看了看树冠。
月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照在地面的一小块空地上。
那里什么都没有。
他看了两秒,继续走。
身后,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椰林深处,一片叶子缓缓落下,轻轻盖在那颗干椰子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