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还在往前走。
太阳升到头顶,晒得甲板发烫。小弟子坐在船头,后背被烤得发麻,他没动,手一直搭在鱼竿上,指节微微泛白。刚才那一下震动过去很久了,可掌心还留着那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颤意。
他低头看了眼鱼钩,空的,滴着水珠。
收竿,绕线,动作熟得很,是照着手稿第一页画的流程练过二十遍的结果。做完这些,他把鱼竿横放在膝上,像抱着什么怕丢的东西。
风大了些,吹得衣角啪啪打在腿上。他伸手去摸包袱,掏出那本手稿。纸页已经有点发软,边角卷起,显然是经了潮气又晒干过不止一回。他翻到“傀儡术·初构”那章,正要往下看,忽然一阵风扫过来,哗啦掀开几页。
一张纸条飘了出来。
他一愣,顺手接住,没掉进海里算是运气好。纸条很旧,边缘毛糙,像是从哪本册子上撕下来的。上面有字,墨色淡了大半,但还能看清:
“此章未完,我去钓鱼了。”
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焦黑的小十字,印在右下角,像是被烧过。
他盯着那十字看了好久。
然后慢慢翻回手稿第一页,找到那处标注“焦痕在此”的位置——一模一样,连炭火熏过的纹路都像。
他手指蹭过纸面,轻轻按了一下那个十字。触感粗糙,底下有轻微凸起,是笔尖用力压出来的痕迹。
这人写这张条子的时候,心里急。
他把纸条夹回原处,重新合上手稿,抱在怀里。外面阳光刺眼,照得海面一片银白,晃得人睁不开眼。他眯着眼望向前方,海天交界的地方还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可他知道,刚才不是错觉。
那影子确实来了。
庞大,无声,从船底滑过去的时候,整条船都跟着沉了一瞬。水面上没起浪,连波纹都没多一道,就像有什么东西披着海水走,连风都不惊。
他当时差点跳起来甩竿。
手都碰到鱼竿了,又停住。
想起手稿最末一页角落里那句话:“岛会自己选人。你只负责甩竿。”
于是他就坐着,没动,也没喊,就看着水面光影扭曲了一下,然后恢复平静。
现在想想,心跳才开始快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去,又把手伸进包袱,把干椰子壳掏出来。壳子轻飘飘的,底部那个“李”字还在,刻痕里积着点灰。他用指甲刮了刮,没刮干净,也不再弄了,放回原处。
太阳偏西一点,光斜下来,照在手稿封面上。
他无意识地翻开最后一页,想看看有没有漏掉什么。
结果一眼就看见了。
右下角,靠装订线的位置,有一排极小的数字,墨色比正文浅,像是后来补上的:
**7 3 1 5 9 2 6**
他数了一遍。
七个。
手指点在第一个“7”上,纸面有轻微凹凸,是写字时笔尖透过来的力道。他一个一个数过去,每点一下,指尖都能感觉到底下那层薄纸的起伏。
七位数。
他忽然想起扉页上的插图——那根枯枝做的鱼竿,线轴上挂着七枚鱼钩,大小不一,排列随意,像是随手画的。
也是七个。
他把手册转了个方向,迎着光举起来。
阳光穿过纸页,原本空白的背面,浮现出一行极淡的字迹:
“够了。不够就再磨几个。”
他愣住。
手指还捏着纸角,没松。
这句话说得太熟了,熟得像是谁在他耳边说过的。语气也像——不耐烦里带点懒,像是干完活不想多讲,但又知道你不搞明白就不会罢休。
他低头看自己做的那根鱼竿。
钉尖磨的钩,确实钝了点。早上甩第一竿的时候,线轴还卡了一下。他本来想再打磨一次,可天亮了,该出发了,就作罢。
现在想想,也许不该省那一下。
他放下手稿,从包袱里摸出磨石和铁钉,把钩拆下来,放在膝盖上蹭。一下,两下,三下……动作慢,但稳。磨到第五下,钩尖反光一闪,扎得眼睛疼。
成了。
他装回去,重新绑好线轴,抬头看天。
云薄了,阳光一缕缕洒下来,照在海面上,像撒了一把碎盐。
他把鱼竿放回身边,手稿塞进怀里,外衣拉紧,不让风吹进去。干椰子壳摆在手边,那个“李”字朝上。
船还在走。
桨叶划水的声音规律得很,一下接一下,像是某种暗号。他没再划,任它随波漂一段。海风推着船尾,方向没偏。
他靠在船舷,闭了会儿眼。
耳边全是风声、水声、帆布一样的衣服扑响。远处有海鸟叫,尖利,飞得高。他没睁眼,听着,数着,等那声音远去。
再睁眼时,目光落在手稿上。
他又把它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盯着那串数字看。
7315926。
念一遍,没意义。倒过来,6295137,也没听懂。他试着拆开,7-3-1,5-9-2-6,又换成73-15-926,全不通。
可它在这儿。
就在这儿,在手稿最后一页,和“够了。不够就再磨几个”写在同一页。
而且能透光显字。
说明写的人知道这纸会被举起来看,知道光会照穿它。不是随便写的,是留给人发现的。
他慢慢合上手稿,贴胸口放好。
外面天色没变,海也没变,船也没变方向。他坐直了些,抓起桨,继续划。
水花推开,一圈圈散开,又被后面的浪吞掉。
他划了一会儿,忽然停下。
低头看水。
水面平静,阳光照得波光粼粼。可就在这一片亮里,船底阴影忽然变了形。
不是船影。
是另一个影子。
更大,更长,轮廓模糊,但从船底缓缓滑过,像一座山在海底行走。
他没动。
手搁在桨上,没抬,也没握紧。
他知道它来了。
也知道它不会碰他。
他只是看着,直到水面光影恢复正常。
然后他慢慢把桨放回水里,轻划一下。
船继续往前。
他从怀里再次掏出那本手稿,翻到鱼竿插图那页。
七枚鱼钩,静静挂着。
他对着阳光举起纸页。
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
光透过纸背,除了那句“够了。不够就再磨几个”,似乎还有别的痕迹——极淡的一道线,像是勾边,绕着七枚钩画了个不完整的圈。
他屏住呼吸,把纸页挪了挪。
那道线断了,但在第七个钩的末端,有个小点,像是落笔时顿了一下。
他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说了句:“你到底是谁?”
没人回答。
只有风。
他把手册收回怀里,手伸进包袱,摸了摸干椰子壳。
“李”字还在。
他松了口气,重新握住桨。
这一次,划得比之前快了些。
太阳渐渐西斜,海面由银白转成金红。他坐在船头,影子拖得很长,落在甲板上,像一根歪歪的杆子。
鱼竿横在膝上。
手稿贴着胸口。
干椰子壳挨着他左手,随时能摸到。
他望向前方。
海天交接处,依旧空无一物。
但他知道,那座岛不在那里等着。
它在走。
而他,正在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