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礁石，海面还泛着青灰。登记台的石阶缝里钻出几根草，被露水压得弯了腰。老周——不，现在该叫小周了——踩上台阶时鞋底碾断了一根，他没停，也没看脚下。
他走到桌前坐下。桌子歪了条腿，垫着半块瓦片。登记本摊在那儿，封面一角卷了边，墨印的小椰子图案还在，角度偏左十五度，和三十年前姜月瑶签第一份货单时画的一模一样。
他伸手摸了下那颗椰子，指尖蹭过纸面，像是确认它没褪色。
然后他望向礁石方向。
那边空荡荡的。没有鱼竿，没有枯枝旗杆，连个坐过的凹痕都被潮水泡平了。但他还是看了三秒。每天如此。像吃饭前要洗手，像天亮要开窗。没什么理由，就是得看一眼。
看完他才低头翻开登记本。
新一页空白。他掏出笔，蘸了墨，在第一行写下：“今日登岛者若干人。”
字迹工整，横平竖直。格式和当年纪云谣记吃水线完全一致：日期顶格，人数写在冒号后，不加句号，末尾留两格空白。他写完合上本子，右手食指轻轻敲了三下封面。
一下。
两下。
三下。
声音不大，但附近扫地的老勤务听见了，头也不抬地把簸箕里的灰倒进炉膛。火苗“呼”地窜起，锅盖响了一声。
这动作不是谁教的。他爷爷说，当年老伙计就这么敲。再往上，他爹也这么讲。至于为什么敲三下？没人问。就像没人问为什么辣椒油必须每年春炸一次、为什么公告板背面总有一颗椰子、为什么新弟子第一次进膳堂要先摸灶台石头。
规矩就是规矩。有人开头，后来人照做。做久了，就成了日子的一部分。
小周放下本子，站起身来。他今天穿的是旧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裤脚卷到小腿肚，露出晒成棕红的皮肤。他端起桌上的粗瓷杯喝了口水，水是昨夜晾的，有点涩。他咽下去，抹了把嘴，转身走向港口入口。
队伍已经排好了。
最前面是个年轻人，背着破包袱，脚上缠着布条。后面跟着几个拖家带口的，有老人拄拐，有孩子骑在父亲肩上。再往后是一艘破筏靠岸，下来三个湿漉漉的人，互相搀扶着往前挪。
小周走过去，从怀里掏出登记册副本核对名单。他没说话，只用下巴点了点第一个青年：“东西呢？”
青年连忙打开包袱，取出一块木牌、一根锈钉、半片陶碗。都是老物件。小周接过看了看，木牌上有道刻痕，钉子弯了，陶片边缘烧得发黑。他点点头，在册子上画了个勾。
这是规矩。第一批难民登岛时，每人交一件旧物作信物。后来改成了“携祖辈遗物”，再后来变成“能证明来历的东西”。形式变了，内核没变——你得带着过去来。
他继续往下走，给每个人备注。一个女人抱着婴儿，他在旁边标了“母乳不足，优先配羊奶”；一个老头咳嗽不停，他写“送医阁初检”；那个从破筏上下来的三人组，他记了“海流漂移型，待溯源”。
做完这些，他回到登记台，把副本夹进主本里。阳光斜照进来，落在那颗小椰子上。影子拉长了一点。
他坐着没动。远处海浪轻轻拍岸，声音均匀。一只海鸟飞过，落在礁石顶上歇脚。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抬手捋了一下，又望向礁石方向。
那里什么也没有。
可他总觉得，好像有个人坐在最东头那块扁平石头上，手里握着鱼竿，背对着海，一动不动。
他知道那是错觉。
可每天早上，这错觉都准时来报到。
他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事。说了也没人信。他自己都不信。但身体记得。就像手指记得敲三下，舌头记得辣椒油该有多辣，眼睛记得那颗椰子该是什么角度。
他收回目光，站起身，准备开始巡查。
就在这时，岛心传来一声震颤。
很轻。
像是地底有人翻了个身，床板咯吱响了一下。
全岛的灯闪了半次。路石里的微光粒亮起又灭，比眨眼还快。扫地的老勤务停下动作，抬头看了眼天空。炊事房的锅盖晃了晃。港口停泊的船上，绳索轻轻摇晃了一下。
小周站在原地，没动。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筛选程序启动了。
不需要人喊，不需要锣鼓，甚至不用通报。整个岛自己就知道该怎么反应。一百年来，每一次震动都这样。起初是惊慌，后来是激动，现在只是——知道了。
他转身走下台阶，脚步没乱。巡查照常。登记照旧。一切如常。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瞬，心跳快了半拍。
他沿着码头走，检查浮标、缆绳、防撞垫。路过膳堂时闻到一股香味，是新炸的辣椒油。他没进去，只站在门口看了眼灶台。老厨工正往锅里撒粉，油花翻滚。徒孙在边上捧着新锅，锅底刻着字，还有一处磕痕，形状像旧石磨的缺角。
他点点头，走了。
走到岛西头，是旧库房区。几间低矮屋子挨着岩壁，常年不见阳光。门开着，一个小弟子正在打扫。
小周站在外面看了一眼。没进去。他知道里面没什么值钱东西。几十年前搬空过一次，剩下的都是些废纸箱、烂工具、坏掉的阵盘零件。现在归后勤部管，每月派新人来清灰。
他正要走，听见里面“啪”一声轻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架子上滑落。
他回头看了一眼。
小弟子蹲在角落，面前是个半埋的木箱。箱盖掉了，一本卷起的手稿躺在地上，封皮发黄，边角卷曲。小弟子伸手捡了起来，动作小心，像是怕弄坏了。
他翻过来，看到落款处。
五个字，墨迹略深，写着：
“前世加班加的”。
小弟子的手顿住了。
阳光从门缝斜切进来，照在那行字上。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动。他的影子投在地上，肩膀微微前倾，像是被什么拽住了注意力。
外面，海风推着浪，一波接一波。
潮声不断。
礁石静立。
登记台上，那本册子静静躺着，封面小椰子迎着光，影子缩成一小团。
小周站在库房外，看了两秒，转身离开。
他没问那孩子发现了什么。
也不需要问。
有些事，到了时候，自然会被人捡起来。
就像一百年前，有人坐在礁石上甩竿钓鱼。
就像今天清晨，他依旧多看了那片空地一眼。
就像此刻，小弟子蹲在尘埃里，手里捧着一本旧手稿，目光停在那行字上，一动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