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收了，天刚透亮。
石板路还带着夜里的潮气，踩上去有点滑。姜月瑶从东区干道拐出来，袖口掖了半截账本，脚步没停。她走得很稳，左脚落下时稍微重一点，右脚轻轻带过，三步一短顿。这节奏像是刻进骨头里的，她自己没察觉，也没人提醒。
风从膳堂那边吹来，带着点柴火灰味儿。她抬手按了下账本边缘，继续往前。
分行的门开着，新员工已经在柜台后坐着了。炭笔在手里转了一圈，落下来，在合同背面画了个小圆。手腕一歪，笔尖斜出去，椰子脑袋偏右，底下收得急，像个被风吹歪的豆子。
姜月瑶在门口站住了。
她没敲门，也没出声，就站在那儿看那支炭笔动。笔尖划纸的声音很轻，但屋里安静，听得清清楚楚。那颗椰子画完，新员工吹了口气，又拿手指蹭了蹭边角，想把它弄圆一点。没成功，也没擦掉重画。
他抬头看见人，赶紧放下笔：“巡查官。”
“继续。”她说。
她走近柜台，把账本摊开，假装核对数据。眼睛却落在那颗刚画好的椰子上。歪的角度，和最早那一颗一模一样。不是像，是完全一样。十五度，右倾，底部收口时笔锋顿了一下——苏锦瑟当年就是这么画的。
她从袖子里抽出另一支炭笔。
蹲下身，在相邻的空白处画了一颗新的。笔尖压得稳，轮廓圆润，位置精准贴着旧迹，几乎重叠。画完，她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岛历百年，姜月瑶巡。”
新员工伸头看了一眼，忽然问：“这颗椰子……是谁开始画的？”
姜月瑶没答。
她把炭笔放回抽屉。动作很慢，指尖掠过里面一支旧笔。笔杆磨得发亮，刻了个“苏”字，浅得快看不清了。她的手指停了一瞬，没碰它，合上了抽屉。
然后抬起手，食指轻轻落在柜台上。
那里刻着一颗小椰子。不是画的，是用刀尖或钉子一点点抠出来的，年头太久，边缘都被磨平了，只留下一道凹痕。她用指腹顺着那道痕描了一遍，从左到右，慢慢走完一圈。力道极轻，像怕惊了什么。
描完，她合上账本，转身往外走。
新员工看着她背影，又低头看那两颗并排的椰子。一颗是炭笔画的，新鲜清晰；一颗是刻的，模糊得快没了。可它们的形状，竟是一样的。
他伸手，把自己的那颗也描了一遍。
姜月瑶走出门，踏上石板路。
风大了些，吹起她衣角。她依旧按着账本，目视前方。岔路口就在前头，左边通库房，右边通膳堂。她顿了顿，转向右边。
脚步还是那个节奏：左重右轻，三步一顿。
就像多年前，另一个人也是这样，走遍每一个杂货铺、每一间分行、每一块公告板。不说话，不动怒，只是走，只是看，只是在该画椰子的地方，画上一颗椰子。
现在那个人不在了。
可这节奏还在，这动作还在，这抽屉里的旧笔、柜台上的刻痕、合同背面的小圆豆子，也都还在。
谁开始的？没人记得。
可每个人都在做。
她走过一段青砖矮墙，墙根下有片落叶，叶脉分明，形状像极了某个常见的符号。她没停下，也没多看一眼。
远处膳堂的烟囱冒起了烟，第一锅水应该快开了。今天要换新锅，听说铁匠连夜赶工，卯榫打了三遍才敢送过来。老伙说，旧锅用了九十七年，破了个洞，补了七次，最后一回是拿鱼骨粉和泥封的。
她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下一站在膳堂。
她继续走。
脚步没变。
左手抱着账本，右手偶尔抬一下，扶住边缘，像是怕风把什么吹跑了。
阳光照下来，落在她肩头，又滑到地上。影子拉得长，脚步落下去，一格一格往前移。
她经过一处木板公告栏。上面贴着几张通知，最底下那张写着“新锅启用·全员轮值表”。有人在旁边空白处画了颗椰子，炭笔画的，歪得厉害，像个喝醉的豆子。
她看了一眼，没停。
继续往前。
石板路渐渐干燥，脚步声变得清脆。她走到岔道尽头，膳堂的屋檐已经能看清瓦缝里的青苔。门半开着，里头有人声，锅碗碰撞，水声哗啦。
她迈步进去。
门槛有点高，她抬脚时顿了一下，左脚先跨，右脚跟上。进去了，脚步还是那个节奏，没乱。
灶台边站着几个厨工，正围着一口新锅打量。锅底还沾着炉灰，锅沿锃亮，映得出人脸。老伙不在，徒弟拿着长勺，正往里舀水。
她走到登记台前，把账本放在桌上。
“例行巡查。”她说。
厨工们纷纷停下动作，点头示意。没人说话。这里规矩严，巡查时不扰公务。
她翻开账本，开始核对物资清单。墨迹新，纸页平整，写着“铁锅一口，重四十二斤，材质玄铁混青冈，承重三百斤”。
她看了一会儿，合上本子。
然后抬起手，从袖中取出炭笔。
在登记簿的背面，画了一颗小椰子。圆头圆脑，底下收尖，和之前所有那些，长得一模一样。
画完，她把炭笔放回袖袋。
账本夹回左臂，转身朝里间走去。那里有间小屋，用来存放调料和旧物，每次巡查都要检查一遍防潮防火。
她推门进去。
屋里暗，只有高处一个小窗透光。架子上摆着瓶瓶罐罐，最底层有个木盒，漆皮剥落，锁扣锈了。她没打开，只是蹲下身，用手摸了摸盒面。
灰尘很厚。
她用指腹擦了一下，留下一道痕迹。
站起来时，膝盖发出轻微响声。她没在意，拍了拍手，准备出门。
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
光从窗口斜进来，照在架子上。那枚新画的椰子，在登记簿背面静静躺着，墨迹未干。
她走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门轴吱呀了一声。
外面，厨工已经开始试火。新锅架上灶台，底下柴火烧得噼啪响。水倒进去了，还没开，蒸汽已经往上冒。
她站在院子里，看了几秒。
然后抬脚，继续往前走。
步伐没变。
左重右轻，三步一顿。
像是某种无声的节拍器，在这座岛上，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