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粒卡在鞋帮里,走一步蹭一下。
小弟子弯腰抖了抖,没抖出来。他懒得再弄,抬脚往库房深处走。扫帚拖在地上,带起一溜灰。这间旧库房挨着山根,背阴,常年潮,墙角堆的卷轴都蒙着层软毛似的霉斑。
他照例从门口开始清,一排排木架擦过去。灰扑扑的箱子摞得歪七扭八,有些盖子半开,露出里面发黄的纸角。这些都是早年岛上初建时留下的杂件,没人管,也没人要,只每月派个弟子来扫一扫,免得塌了压着人。
扫到最里头那排时,脚尖碰到了什么硬物。
是个木箱,半埋在沙土里,像是被人随手扔了又忘了。他蹲下身,拿扫帚柄撬了撬箱盖。榫头早就松了,一掀就开,扬起一阵呛人的陈灰。
箱子里没别的,就一叠纸。
纸页泛得厉害,边角卷曲,像被海风舔过多年。他本想合上送归档案区——这种无名旧物,十有八九是废稿——可目光扫过最上面那行字时,手顿住了。
“前世加班加的。”
六个字,墨色沉黑,压在纸面几乎要透到底。和其他地方淡得快看不清的笔迹比,像昨天才写上去的。
他手指悬在那行字上方,没碰。
不知怎么,心里头轻轻撞了一下。
他把箱子抱出来,放在靠窗的旧桌上。阳光斜切进来,照出浮尘在光柱里打转。他坐下来,一页页翻。
第一页写着:“今日,晴。”
字不大,也不工整,但一笔一划稳得很,像是写字的人不急,也不怕被人看见。
翻到第二页,是一张阵法草图。线条干净,结构分明,角落标着几个小字:“排期阵·初版”。旁边还画了个简陋框线,写着“任务栏”“截止日”“优先级”。
两张纸中间夹着一张窄条便签,纸色更白些,像是后来补进去的。上面潦草两行:“随便,别找我。”
他认得这话。
厨房老伙计敲锅盖前总嘀咕一句“别找他”,新来的弟子不懂,问了也只说“老规矩”。他原以为是句推脱,现在看着这张便签,倒觉得不像嫌弃,倒像是……怕麻烦别人。
他继续翻。
后面几页全是阵法修改记录,一页比一页精细。有涂改,有批注,还有用红笔圈出来的“卡点”“堵点”“资源错配”。字越来越熟,图也越来越顺,到最后一页,只剩一行字:
“前世加班加的,这辈子不用了。”
他握笔的手停在半空。
窗外风吹动檐角铜铃,叮地响了一声。
他低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阳光从桌角移到了纸面上,把“不用了”三个字照得有点发白。
然后他提笔,在底下轻轻添了一行小字:
“那我用。”
落笔时,手指不自觉描过“前世加班加的”那六个字的笔画,像是在确认什么。墨痕浅,但力道实,一笔一划都落得准。
他没觉得这是多大的事。
就像每天扫完库房要把扫帚挂回墙上一样自然。
只是做完后,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好像被填了一下。
他合上手稿,准备去登记归档。刚捧起箱子,一片东西从纸页间滑了出来,飘到地上。
是片叶子。
干枯焦褐,薄得透光,边缘蜷曲,一看就是老早摘下来的。他捡起来,对着光看,叶面上有一道极淡的墨线,几乎要看不见。
他眯眼细瞧。
那轮廓……
圆头圆脑,底下收尖,像颗小椰子。
他怔住。
厨房门口那块公告板,每天更新消息,末尾总会画一颗小椰子。谁画的?没人说。什么时候开始的?也没人记得。只知道老弟子见了会笑一下,新弟子学着画,画歪了也不擦。
他一直觉得那是句暗号。
现在他明白了。
不是暗号。
是记号。
他把叶子轻轻放回手稿上,没多想,也没声张。
只是重新打开箱子,摊平那叠纸,翻回第一页。
排期阵的草图画得清楚,但他看不懂那些标注。他拿了张空白纸,铺在桌上,蘸了墨,一笔一划开始临摹。
动作笨。
线画歪了就擦掉重来。
“优先级”三个字写了三遍都不像,他皱眉,吹了吹未干的墨。
窗外,远处传来三声锅盖敲响。
笃、笃、笃。
很轻。
但节奏清楚。
他没抬头,笔尖顿了一下,又继续画。
袖口沾的灰蹭到了纸边,他也没管。
指腹已经染了墨,黑一道白一道。他左手按着纸角,右手握笔,一笔接一笔,慢慢把那个阵图画完整。
阳光挪到了他后颈。
影子缩成一小团,趴在桌脚。
他停下笔,看了看自己画的图。
不漂亮。
但每一根线都在该在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又蘸了墨,准备在下面补一行小字。
还没落笔。
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
他听见有人喊:“小五!午膳了!”
他应了一声,没动。
那人等了几秒,又走开了。
他依旧坐着。
手稿摊在面前。
那片枯叶静静躺在纸页间,像睡着了。
他盯着“前世加班加的”那六个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低下头,笔尖触纸,轻轻写下:
“排期阵·第一课。”
墨迹未干。
窗外风穿过库房屋檐,带起一声轻响,像是谁在远处叹了口气。
他又蘸了点墨,准备描第二遍。
手稳。
心静。
人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