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龙回到客殿时，天色已近黄昏。
太一的客殿在廊道的另一头，隔着半个水宫的雕梁画栋，离她住的主客殿颇有一段距离。应龙带着鲛女穿过长长的回廊，在太一的殿门外停下。她微微侧首，对身后的鲛女使了个眼色。
鲛女立刻会意，上前两步，隔着紧闭的殿门，轻声唤道：“太一公子，公主到了。”
连唤了三声，殿内毫无动静，只有极细微的水流声隔着门板传出。
应龙没有再等，直接抬手推开了殿门。
殿内光线昏暗，太一正盘膝坐在窗边的蒲团上，双目紧闭。混沌钟悬浮在他胸前，离掌心约莫三寸，古铜色的钟身正随着他绵长的呼吸微微起伏，散发着一圈若有若无的暗芒。他显然正处于温养混沌钟的关键时刻，对外界的一切充耳不闻。
应龙在门口站定，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太一的眉头微微蹙着，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显然这钟的灵力依旧狂暴，压得他极不轻松。过了好一会儿，他胸口的起伏才渐渐平稳下来，混沌钟的暗芒也一点点收敛，重新归于沉寂。
太一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这才睁开眼。看到立在门内的应龙，他神色微变，立刻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快步走到应龙面前，微微躬身行礼，语气中透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歉意：
“公主。在下方才温养法器，神思沉浸其中，未能及时察觉公主驾临，实在失礼，还望公主恕罪。”
“太一公子不必多礼。”应龙微微抬手，语气平和地打断了他，“我与鲛女姐姐已经商量妥当了，明日一早便动身。公子这边也早些歇息，做好准备。”
“是，在下明白。”太一再次低头应下。
应龙点了点头，没有再多作停留，转身带着鲛女退出了殿外，顺手将殿门轻轻合上。
殿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太一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态，直到殿门彻底关严，才缓缓直起身。他转过身，走到窗边，目光投向窗外幽暗深邃的海水。
七百年了。
他在心底无声地叹息。自从七百年前在北俱芦洲夺得这尊先天至宝混沌钟，他便无时无刻不在试图将其彻底驯服。可这先天至宝的威能实在太过霸道，钟里的煞气像一头永远喂不饱的凶兽，整整七百年，每天都在反噬着他的经脉。他以为只要熬过去，总有一天能将这煞气彻底炼化。
可刚才应龙站在门口的那一刻，他看着那张属于龙族公主的脸，心里却泛起一丝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波澜。他这七百年的孤寂，这七百年的挣扎，难道真的只能靠着一场不知死活的冒险来寻找出路吗？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混沌钟，钟身冰凉，没有给他任何回应。太一闭上眼，将那些杂念尽数压下，重新坐回蒲团上，闭目调息。
第二日清晨，天光刚刚透过海水折射出微弱的青蓝色。
应龙换了一身利落的淡青色云锦袍，龙钺剑挂在腰间，鱼皮地图贴身收好。鲛女已经背好了行囊，安静地候在客殿外。
太一也准时出现在了廊道尽头。他换了一身玄色长袍，神色平静，仿佛昨夜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走吧。”应龙轻声说道。
太一微微颔首，跟在应龙身侧，三人沿着廊道往水宫外走去。
刚出了水宫外围的暗礁区，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水流声。
“小妹——这么早就走，也不通知我一声！”
应龙回头，只见赤龙正带着六名赤卫从水宫方向赶来。他换了一身赤红火纹云锦袍，腰间佩着刀，显然是临时披上衣服赶出来的，眉宇间还带着几分未褪的倦意。
赤龙追到应龙面前停下，语气里带着兄长特有的埋怨与关切：“你带的东西太少了，嬷嬷一早又添了些，你走得也太急了。”
他侧头示意，身后一名赤卫立刻捧着一只鱼皮行囊上前。鲛女眼疾手快，上前一步稳稳接过，退到应龙身侧候着。
行囊不大，但鼓鼓囊囊的。赤龙说：“干粮、清水、火石，还有几卷备用的鱼皮卷。南海的特产也放了一些，路上吃着解闷。另外还有一卷备用地图，是前路的详细注记，比那张大图细得多。”
他看着应龙，语气郑重：“你一个人在外面，多备些总没坏处。”
应龙看了赤龙一眼，轻声道：“五哥，你一大早起来，就为了送这个？”
赤龙没有接她的话茬，而是转头看向太一，神色郑重了几分：“太一兄，小妹此行凶险，还望你多加照拂。”
太一微微躬身，语气恭敬：“五殿下放心，在下定当竭力。”
赤龙点了点头，又转头对身后的赤卫吩咐道：“走，我送你们到南海边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正好我也要去那边巡游。”
应龙没有推辞。她知道他说的“巡游”只是借口，但也没有戳穿，只是安静地应了一声。
一行人往南飞去。赤龙走在最前面，六名赤卫呈扇形散开，将应龙、太一和鲛女稳稳地护在中间。海水的颜色从暖黄变成深青，又从深青变成浅灰蓝。
飞了约莫两个时辰，赤龙放慢了速度，在前面一处水色分界线上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应龙，语气郑重了几分：“我就不过去了。再往前，就不在南海的地界了。”他走到应龙面前，顿了顿，像是想叮嘱些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句：“到了那边，万事小心。”
“好。”应龙点头。
赤龙又看了太一一眼，微微颔首，算是告别。然后朝应龙摆了摆手：“走吧。”
应龙转身越过那道水色分界线。太一和鲛女紧紧跟在身后。
赤龙站在分界线另一边，六名赤卫在他身后列成两排。他静静地望着三个身影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灰蓝色的海水里，才转身带着赤卫向南返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