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无眠背起药篓，将《日常录》和符袋一并收好。这趟去边境荒原采药，是她早前就定下的事。那里灵气稀薄，人迹罕至，正适合避开宗门耳目，也方便她暗中查探一些线索。
院门推开时，风卷着落叶打了个旋。她脚步未停，沿着山道往下走。石阶湿滑，沾着夜露。身后没有声响，只有自己的呼吸和鞋底与石面摩擦的声音。这种独行的感觉她早已习惯，甚至觉得安心——没人靠近，就不会有背叛。
可当她走到山道岔口，看见那道玄色身影立在雾中时，脚步还是顿了一下。
谢九幽背对着她，袖手而立，像一尊静默的雕像。他站的位置恰好是通往荒原的必经之路，侧脸轮廓被晨雾勾出淡淡的线，眉目清冷如旧。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不高：“你要去荒原？”
他今日穿的仍是那件玄色锦袍，袖口银线暗纹在微光下若隐若现，整个人干净得不像连夜赶路的人。
“顺路。”他说，语气平淡，仿佛只是碰巧路过，“你一人走，我不放心。”
她指尖微微蜷了下。这句话太轻，却像一根细针扎进她设好的壁垒里。她不想承认自己在意，可昨夜他还躺在血泊中，气息微弱，唇角染血的画面却不由自主浮现出来。那时她守着他，心跳快得不像话，不是因为危机，而是因为他替她挡下那一击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垂下眼，避开了他的视线，只道：“我不需要人陪。”
“我知道。”他往前走了两步，离她近了些，“但我想陪你。”
她抬眼看他，他眼神温和，没有试探，也没有逼迫，就像只是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想说点什么刺他的话，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随你。别拖我后腿就行。”
他嘴角极细微的向上勾起，点了点头：“不会。”
两人便一前一后上了山路。起初谁也没说话，只有脚步声交替响起。花无眠走得快，想用距离拉开彼此，可每次她加快几步，谢九幽就跟上来，不紧不慢，始终与她保持三步之距。
直到日头渐高，雾散了，山道也开阔起来。他们在一处断崖边停下歇脚。花无眠从药篓里取出干粮和水囊，坐下时顺手布下一道隐息阵法，遮掩灵气波动。这是她多年养成的习惯，哪怕在安全地带也不敢放松。
她刚把阵旗插好，余光却见谢九幽袖风一拂，其中一枚阵眼的位置偏移了半寸。她立刻察觉，却没有点破。那改动极细微，若非她亲手布阵，根本发现不了。可正是这半寸，让整个阵法的灵力流转顺畅了许多，像是卡住的齿轮突然咬合。
她低头咬了一口饼，没说话。
谢九幽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做。
午后继续赶路，两人穿过一片密林。枝叶交错，遮住了大半阳光。花无眠走在前面，忽然察觉脚下灵力波动不对，回头一看，发现谢九幽正站在一处阵痕边缘。那是她昨夜留下的追踪标记，用来记录路线，防止迷路。
他低头看了片刻，伸手在空中虚划了一下，指尖掠过符纹。那标记瞬间黯淡下去，像是被抹去了一层光。
“别留痕迹。”他淡淡道，“后面的人会顺着找来。”
她盯着他看了两息，才点头：“知道了。”
傍晚时分，他们在一处山坳扎营。花无眠生火，煮了一锅清粥。水滚后，她舀了一碗递过去。谢九幽接过陶碗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背。那一瞬，两人都顿住了。她迅速收回手，低头吹气掩饰，他则垂眸看着粥面，耳尖微微泛红。
夜里，花无眠照例守前半夜。她坐在火堆旁翻《日常录》，写下今日行程：辰时出发，午时过断崖，申时入林，戌时扎营。字迹工整，一笔不乱。可写到一半，笔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同行者，谢九幽。
她盯着那名字看了一会儿，合上册子，放回枕边。
后半夜本该轮到她休息，可她没睡。闭着眼，耳朵却听着外头的动静。过了许久，听见帐篷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接着是披风落地的声音。她没睁眼，却感觉到有人走近，在她身旁蹲下。
一件厚实的披风轻轻盖在她身上，带着一丝暖意。
“夜里凉。”他的声音很低，说完便退了出去。
她仍闭着眼，呼吸平稳，可心跳却比刚才快了些。
第二天天还没亮，她就醒了。掀开帐帘，外头已备好清水和热茶，水面上浮着一层薄雾。谢九幽站在不远处的崖边，背对着她眺望远山。晨风吹动他的衣摆，身影挺拔如松。
她望着他看了片刻，没出声，只是默默收拾行囊。
等她背上药篓走出来时，他才转过身，问：“接下来往哪走？”
她抬头看他，晨光落在他眉骨上，映出浅浅的影。她想了想，说：“北岭旧道，绕过断魂崖，再往西三百里就是荒原入口。”
他点头：“走吧。”
两人重新踏上山路。这一回，她没再刻意拉开距离。他走她身侧半步，不远不近，恰能护住她外侧。途中经过一段狭窄栈道，脚下是万丈深渊，山雾突然涌起，白茫茫一片，连脚下的石板都看不清。
花无眠脚步一顿，正要掐指算路，忽觉手腕一紧。谢九幽已伸手扣住她，将她往里一带，低声道：“别动。”
她靠在他臂弯里，听见自己心跳漏了一拍。他的掌心很热，与平日冷淡的模样截然不同。
“贴崖走。”他松开手，却仍挡在她外侧，一步一停，护着她前行。
雾太大，什么都看不清。她本想取出卦符测算吉凶，手刚伸进袖中，却被他按住。
“信我。”他说。
她抬眼看他。他侧脸线条绷得很紧，眼神却格外坚定。她没再坚持，收手点头。
两人就这样贴着岩壁，一步步挪过栈道。直到雾散，前方出现一条清晰小径，她才真正松了口气。
“你不怕？”她忽然问。
“怕。”他看着前方，“但更怕你出事。”
她没接话，只低头笑了笑，很快又压下去。可那笑意已在唇角留下痕迹，藏不住。
中午歇脚时，她取出干粮分给他一半。他接过，两人并肩坐在石头上吃。风吹过山岗，带来远处野花的气味。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坏——不必时刻防备，不必独自承担，有人走在身边，哪怕不说太多话，也是一种安稳。
傍晚再次扎营，她照例写《日常录》。翻开册子，昨日那句“同行者，谢九幽”还在。她盯着看了很久，终于在下面补了一行小字：他改了我的阵，也帮我盖了披风。
写完合上，她吹熄灯火，躺下休息。
这一夜，她睡得比前几夜都沉。
第三天清晨，她醒来时，谢九幽已在收拾帐篷。她起身洗漱，接过他递来的热茶，低声说了句：“谢谢。”
他只淡淡“嗯”了一声，转身去牵马。可就在她看不见的角度，他嘴角轻轻扬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两人继续赶路。山势渐缓，荒原的气息越来越近。风开始变得干燥，草色由青转黄。她知道，再走一日，就能抵达目的地。
她走在前面，脚步比前几日轻快许多。回头时，见他依旧跟在身后，神情平静，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身上。
她没说什么，只是放慢了脚步，等他并肩而行。
“你说，”她忽然开口，“你想去的地方，我会不会也在？”
他侧头看她，眸光温和：“你想去的地方，我都陪你。”
她没再说话，只是嘴角轻轻翘了一下，转身继续往前走。
阳光洒在山路上，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前一后，渐渐重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