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屋檐底下爬进来,扫过门槛上那层薄灰。苏默还靠在门框边,手指搓着,一下一下,像在数昨夜药农们唱山调时漏掉的节拍。
院子里安静了。铜桶被杂役拎走,水渍干了一半,留下浅浅一圈印子。风卷着艾草香飘过,远处田里锄头叮当响,有人在重新立碑。
他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直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转身往大堂走。木门吱呀推开,账本摆在柜台上,墨迹未干,王富贵还没来。
刚坐下,门帘动了。
不是风吹的那种晃,是有人低着头,慢慢掀开,脚步轻得像是怕踩碎地砖缝里的蚂蚁。
灰袍人走进来。
没带雷劫,没降天罚,也没说谁又要完蛋了。他就站在那儿,袖子垂着,脸普通得扔进人群就找不着,可空气就是凝了一下,连墙上挂钟的滴答声都停了半拍。
苏默抬眼。
看了两秒。
没说话,起身走到墙角热水桶旁,扯了条干净毛巾,往铜盆里一浸,拧出热气腾腾的水汽,再走回来,递过去。
“不用伪装。”他说,“以后直接来就行。”
灰袍人接过毛巾,手没抖,也没立刻用。他就这么站着,肩背挺直,却又不像在站岗,倒像一根插在地上的旧旗杆,风一吹就要散架。
良久。
他开口,声音平得像晾干的河床:“天道融入新秩序后……我也失业了。”
顿了顿。
“不知道该去哪。”
苏默靠着柜台,一条腿翘着,脚尖轻轻点地。听了这话,非但没惊讶,反倒笑了下,笑得还挺熟络。
“那就来当员工。”他说,“包吃包住,倒贴灵石。”
灰袍人没动。
眼神空了一瞬,像是听见了什么不该听见的东西。可这空,不是懵,是心里某个地方塌了,还没填上新东西。
他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热毛巾,蒸汽扑在脸上,有点烫。
然后,他解开了外袍第一颗扣子。
动作很慢,但没停。
接着弯腰,脱鞋。
袜子也褪下来,露出一双脚——不脏,也不破,可脚底有层硬皮,裂了几道细纹,像是走了很久的路,却从没真正歇过。
他把脚放进铜盆。
水温正好。
热意顺着脚心往上爬,他整个人松了一寸,肩膀落下来,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门外阳光斜切进来,照在水面,艾叶浮着,转了个圈。
这时,门又被推开。
王富贵抱着账本冲进来,腋下夹着三支笔,嘴里还叼一支。他目光扫过泡脚的灰袍人,眼皮都没多眨一下,熟门熟路翻到账本中间一页,找到“新增员工”栏。
刷刷几笔写上:
【姓名:暂无】
【岗位:待定】
【待遇:包吃住,月补三百灵石】
【备注:原职不明,现自愿入职,亏损合规】
写完,合上本子,抬头:“老板,新增一笔员工亏损,记上了。”
苏默嗯了声,伸手要账本。
王富贵递过去,顺口问:“要不要登记工牌?写个名字也好叫。”
“他要是想写,自己写。”苏默翻着账页,随口道,“不想写就算了。”
王富贵点点头,转身走了。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屋里又静下来。
只有水声,轻微晃荡。
苏默坐在柜台后,两条腿架起来,手又搓上了,拇指蹭指腹,节奏稳定,像是在算今天的亏损额度还能撑多久。
灰袍人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水面上映出他的脸,模糊,带着水波纹。他盯着看了会儿,忽然说:“我以前……传话、降劫、维序。不吃饭,不睡觉,也不需要住处。天道运转,我就在。”
“现在天道不靠痛苦撑了。”他声音低了些,“它开始收愿力,走新路。我不在名单里。”
“所以你没了差事。”苏默接话,没抬头,“成了闲人。”
“嗯。”
“那你现在是谁?”
灰袍人没答。
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我不知道。”
苏默终于抬眼看他。
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你现在是我员工了。名字可以慢慢想,先叫‘阿工’也行,反正月底发补贴不看名字,看亏损记录。”
灰袍人嘴角抽了一下。
不是笑,是肌肉自己动了。
他抬起手,把湿毛巾搭在膝盖上,脚在水里轻轻动了动,让热流绕过脚踝。
“你们这儿……管饭?”
“管。”苏默说,“早午晚三顿,荤素搭配,膳翁今天熬了归墟药膳汤,喝一口能缓三天疲劳。你要是愿意,待会可以去打一碗。”
灰袍人点点头。
没再问。
也没说谢谢。
可那股僵冷的气场,已经散了大半,像冬天屋檐上的冰溜子,太阳一晒,咔嗒一声,掉了。
苏默又低头看账本。
其实没什么可看的,数字早就烂熟于心。他只是觉得,这时候不翻点东西,显得太像在关心别人。
外面传来脚步声。
不是王富贵那种急吼吼的,也不是杂役拖桶的闷响,是轻而稳的一串,由远及近,停在门口。
门帘掀起。
一个穿青布短衫的中年男人探头进来,手里提着个竹篮,里面装着几捆新鲜艾草。
“苏老板?”他问,“听说你们收药材,价格比市面高三成?”
苏默抬头:“对,挂墙上呢,明码标价。”
男人松了口气,走进来,把篮子放下:“这是我自家种的,头茬灵艾,您看看成色。”
苏默没动,只朝灰袍人那边偏了下头:“他验。”
男人一愣,顺着看去。
只见那人脚泡在水里,手里攥着热毛巾,一身灰袍朴素得不像话,可往那儿一坐,就有种说不出的稳当。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提着篮子走过去。
灰袍人伸手,抽出一株艾草,指尖轻轻捻了捻叶片,嗅了一下,又对着光看了看茎脉。
点头:“成色上等。按规矩,三倍收购。”
“真……真的啊?”男人声音都颤了。
“我说了算。”苏默懒洋洋接话,“他现在是我们质检主管。”
男人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连声道谢,接过称好的灵石,捧着空篮子跑出去,边跑边喊:“老婆!咱家艾草卖三倍价啦!”
门帘晃着,阳光洒进来一块。
灰袍人把艾草放进旁边筐里,动作自然,像干过千百遍。
苏默看着他,没说话。
手又搓起来了。
一下,两下。
灰袍人忽然开口:“他们……都很轻松。”
“谁?”
“所有人。进来的人,说话的人,干活的人……都不紧绷。”
苏默笑了笑:“因为他们知道,累了能歇,痛了能治,亏了有人扛。不像以前,拼死拼活还得看别人脸色。”
灰袍人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我以前觉得,秩序就得靠压。不压,就乱。现在……好像也不是。”
“压出来的秩序,迟早崩。”苏默伸个懒腰,“你看看外头,田自己种,价自己定,税自己免,谁还造反?人都想好好活,没人天生想斗。”
灰袍人低头,脚在水里轻轻晃了晃。
“我能……明天再来吗?”
“你都入职了,天天来都行。”苏默说着,从柜台下摸出块木牌,扔过去,“拿着,工牌。明天安排你去泡脚区值班,教新人怎么调水温。”
灰袍人接住木牌。
正面空白。
他摩挲了一下,收进怀里。
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可脚在水里,泡得更踏实了。
外面阳光越来越亮。
药农的歌声隐约又飘过来,断断续续:
“从前采药为宗门,
腰弯背驼不见春。
如今田里自己种,
三倍价钱归自身!”
调子还是糙,词也土。
可唱的人多了,越唱越齐,越唱越响。
苏默靠在椅背上,眯起眼,手还在搓。
灰袍人低头解开水面上浮着的艾叶,一片片捞出来,放在盆沿晾着。
屋里安静。
只有水声、歌声、纸页翻动的轻响。
还有那块空白的木牌,在他掌心里,慢慢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