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门缝里斜切进来,照在那只铜桶上。水面上的艾叶已经沉底,一圈淡淡的金纹还在缓缓扩散,像谁往水里滴了滴油。
苏默的手指又搓起来了。拇指蹭着食指,一下,两下,没停。
总舵主还坐在那儿,脚泡在水里,眼睛闭着,呼吸匀得像睡着了。其实没睡,肩膀松了,眉头却还拧着一点——三十年的劲儿,不是一桶热水就能卸干净的。
“你那宗门。”苏默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别叫‘重整’了。”
总舵主眼皮动了动,没睁眼。
“现在是归墟养生阁的地界。”苏默指了指角落的杂役桶,“水凉了换一桶,你是客人,不是掌门。”
这话平平常常,可总舵主身子晃了一下,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
他慢慢睁开眼,盯着苏默看了很久。眼神浑浊,但没躲。
“我……明白了。”他嗓音还是哑的,像磨刀石刮锅底。
苏默没再看他,抬手冲外头喊:“来人,换水!再拿套短衫过来,粗布的就行。”
杂役小跑进来,提走旧水,换上新烧的滚水,浮了把新鲜艾叶。接着递上一套洗得发白的短打衣裳,叠得整整齐齐。
总舵主低头看着那套衣服,手指蜷了一下。
“东厢腾了个堂口,叫药研堂。”苏默说,“你去那儿待着,专搞废丹再炼,做免费药包。顾问衔自己写,别写太长,挂墙上难看。”
总舵主没动。
“不去?”苏默歪了下头,“那就继续泡脚,反正水还热。”
老头终于伸手,接过那套短衫。布料粗糙,没绣宗门徽记,也没镶边。他低着头,一件件换下来,灰袍叠好放在一边,玉牌摘下,轻轻搁在袖口上。
然后拄着那根木杖,一步一步,往东厢走。
背影佝偻,不像掌门,倒像个刚下工的老药农。
苏默没送,只坐着,手又搓起来了。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一群。
人影堵在门口,黑压压一片,手里都抱着捆东西,有的用麻绳扎着,有的拿竹筐装着,全是灵艾、灵芝、火纹草这类药材。
领头的是个妇人,四十出头,脸晒得发红,裤腿卷到膝盖,脚上沾泥。她叫艾姑,以前在丹鼎宗药田当管事,三年前被烈阳子一脚踢出田,罚她一家三代不准采药,就因为她说了一句“这草长得比人高,为啥不涨工钱”。
她站在最前面,扑通一声跪下了。
身后几十号药农也跟着跪下,齐刷刷一片。
“恩人!”艾姑嗓门大,带着山里人的糙劲,“我们……我们来报恩了!”
她双手高举,捧着一捆粗壮的灵艾,叶子泛金光,品相极好。
“这是我们今年头茬收成,全给您!往后年年如此,愿供养生阁驱使!”
苏默站起身,走到门口。
他没接那捆艾草,反而一把将艾姑拽了起来。
“谁让你跪的?”他皱眉,“地上凉。”
艾姑愣住,后面一群药农也都僵着,手里的药捆不敢放。
苏默转身,抄起那捆艾草,几步走到街边市集摊位前,往摊主手里一塞:“挂上去,标价三倍。”
摊主是个瘦猴似的散修,一看那灵艾品质,眼都直了:“这……这能卖出去?”
“卖不出去我亏。”苏默拍他肩,“挂就是了。”
回头指着艾姑:“你们种的,你们定价。现在一株三倍价,谁敢压价,报我名。”
艾姑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还有。”苏默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是归墟养生阁的采购单,“以后所有灵材采购,必须高于市价三成。写进规矩里,贴坊门口。”
药农们面面相觑。
有个老汉颤巍巍问:“那……那您图啥?我们白给您干活?”
“我不是做生意。”苏默摇头,“我是亏钱的。”
“啊?”
“你拿走越多,我越接近目标。”他拇指搓了搓指间,眯眼看向远处的药田,“你们过得越好,我亏得越狠——那我就赢了。”
空气静了两秒。
艾姑忽然笑出声,咧着嘴,眼角皱纹堆成一团:“那您可要亏麻了!”
“正合我意。”苏默也笑了。
人群哄地炸开。
有人跳起来喊:“涨价了!三倍!”
有人抱着药捆原地转圈,笑得像个傻子。
还有个老太太抹着眼泪,嘴里念叨:“我孙子能上学了……能上学了……”
艾姑抹了把脸,大声道:“姐妹们!拿锄头!重立田界碑!从今往后,咱们不进贡,只交易!”
一群人呼啦啦散开,扛着工具往田里跑。
苏默没跟,就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忙活。
阳光洒下来,照在翻新的土地上,照在重新竖起的石碑上。有人拿炭条在碑上写:“归墟药田·自主定价·无赋无贡”。
字歪歪扭扭,但很亮。
东厢那边,总舵主换了短衫,正低头翻一本破册子,封皮写着《废丹名录》。他拿起一粒发黑的丹药,对着光看了看,眉头皱成疙瘩,又慢慢舒展开。
“这个……可以炼化入艾包。”他自言自语,“加三味辅药,去毒留温。”
说完,抬头看了眼门外的喧闹,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苏默靠在门框上,手又搓起来了。
艾姑从田里回来,脸上汗津津的,手里拎着一小袋新收的灵艾。
“苏老板。”她走近,把袋子递过去,“这点不成敬意,您收下吧。”
“我说了不收。”
“这不是卖,是……是心意。”
“那你放这儿。”苏默指了指门槛,“等会有人来拿去泡脚,也算物尽其用。”
艾姑站着没动。
“你不信?”她问,“真不图回报?”
“我图亏。”苏默咧嘴,“你拿走越多,我越高兴。”
“那……”艾姑忽然扬声,“以后我们灵艾田的收成,全归养生阁!”
苏默摇头。
“不收。”
“为啥?!”
“因为我只亏不赚。”他看着她,眼神清亮,“你们自己拿着,买肉吃,给孩子扯布做衣裳。你们日子好了,我才亏得值。”
艾姑怔住。
风吹过她的鬓角,几缕头发乱了,她没去拢。
忽然,她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
“那您可要亏大了!”她指着苏默,“一辈子都别想回本!”
“亏大才好。”苏默搓着手指,眯眼看向阳光下的药田,“亏到天荒地老,我也乐意。”
笑声传出去老远。
药农们在田里吆喝着丈量土地,有人敲锣,有人吹叶笛,竟哼起了山调:
“从前采药为宗门,
腰弯背驼不见春。
如今田里自己种,
三倍价钱归自身!
泡脚汤里有暖意,
苏老板亏得真疼人——”
调子糙,词也土,但唱得响亮。
总舵主在东厢听见了,笔尖顿了顿,在纸上写下一行小字:“废丹·温经散·可配艾灸包,每炉三十六丸,成本二百灵石。”
他抬头看了眼窗外的阳光,低声嘟囔:“……这生意,越做越邪门。”
苏默站在门口,没动。
手还在搓。
一下,一下。
像在数,今天还能亏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