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网炸开的瞬间,天地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光爆撕裂空气,震得地面往下沉了半寸。裂缝从归墟养生阁门槛一路爬到后院井口,青砖断成两截,井沿歪了,水晃了三晃,没溢出来。
苏默站着。
没动。
嘴角那道血痕干了,结了一层薄痂。眼皮底下还压着刚才那一声“滚”——不是冲天劫,是冲自己心里那个快要撑不住的念头。
他手掌摊开,低头看。
淡金色灵光在皮下游,像活物,顺着经脉走,一跳一跳。指尖刚触到这股力道,整条胳膊就麻了,不是疼,是胀,像是骨头里灌满了热浆,再撑一下就要炸。
合体期。
来了。
不是他想的那样,也不是宗门典籍写的——什么霞光万丈、百鸟来朝、天地共鸣。屁都没有。只有焦味,混着灵泉蒸腾后的湿气,钻进鼻孔,呛得人想咳。
可他没咳。
也不能咳。
一咳,这口气就泄了。这身新来的灵力还在乱撞,五脏六腑像被塞进了一个不断膨胀的皮囊,绷得发抖。他只能站直,咬牙,任由那股力量自己找路。
头顶的云眼开始散。
不是被劈开,是自己碎的。紫黑色雷丝一根根断裂,坠下来时像烧尽的炭条,落地即灭。空中残留的魔罡和万妖虚影也撑不住了,厉天枭吐出一口黑血,整个人从半空栽下,砸在东墙外的药田里,压倒一片灵艾。
妖皇也好不到哪去,羽衣碎得只剩几缕布条挂在肩上,翅膀收不回来,卡在半变形状态,扑腾两下,硬是用爪子扒着屋檐才没摔下去。
愿力金柱终于熄了。
灵泉表面浮着一层灰沫,几十个跪地输愿力的人全瘫了,有的一边抽一边笑,有的直接睡过去,手还泡在水里。
没人说话。
连风都停了。
整个归墟养生阁像是被人按进了泥里,闷得喘不过气。
苏默缓缓合拢手掌。
灵光缩进皮肤,不见了。但他知道它在。每一寸血肉都在提醒他——你升了。你逃不掉了。
他不想升。
他只想亏钱,亏到系统闭嘴,亏到谁也不来找他,亏到能躺在藤椅上晒太阳,听老苟讲哪个杂役又偷懒被罚扫茅房。
结果呢?
一千亿亏出去,换来一个合体期。
操。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王富贵抱着账本冲进来,脸上全是汗,也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吓的。他脚步一顿,看见苏默还站着,眼睛立刻亮了,嗓门拔高:“老板!今日亏损再创新高!比昨天多了三百二十七万!咱们这是破纪录了!”
他往前一步,把账本举起来,恨不得塞到苏默眼皮底下。
苏默抬眼。
就一眼。
王富贵的笑容僵住。
账本边缘被他手指捏出三道褶子。他喉咙动了动,没敢再开口。
苏默嘴唇动了。
声音不大,但字一个一个往外蹦,冷得像冰渣子:“滚。”
王富贵退了半步,脚后跟磕到门槛,差点坐地上。他低头,抱着账本慢慢往后蹭,最后靠在门框上,不敢抬头。
厅外传来脚步声。
云浅浅走进来,剑没出鞘,手也没扶。她站在离苏默五步远的地方,看着他背影,轻声说:“恭喜你,终于……”
“别恭喜。”苏默打断。
她闭了嘴。
风吹进来,卷着灰烬打了个旋,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落了地。
柱子旁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
盲老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乌木杖,缓步走到侧面。他眼窝深陷,看不见东西,但头微微偏着,像是在“看”苏默。
过了两息,他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来:“合体期了,离归墟道祖又近了一步。”
苏默缓缓转头。
脸色比劫前更白,眉心拧着,像是被人拿刀抵着喉咙逼他认亲。
他盯着盲老,沙哑道:“别提醒。”
四个字,说完他就收回视线,重新盯着自己的手。
盲老没动怒,也没叹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拄着拐退到东南角的柱子旁,闭上眼,不再言语。
厅里静得能听见尘灰落地的声音。
王富贵还靠着门框,账本抱在怀里,像护着命根子。他偷偷瞄苏默,又不敢多看,低头盯着自己鞋尖,脚趾头在靴子里蜷了一下。
云浅浅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摸了下腰间剑柄,又松开。
她想说什么。
但她知道不能说。
这些话——“恭喜”“突破”“近了一步”——听着是好意,落到苏默耳朵里,全是刺。
他不是没听过。
前世最后三个月,客户天天说:“苏总监,您真是我们店的顶梁柱!”“没有您,我们这高端养生做不起来!”“您得多保重啊!”
然后他倒在了第七十三次加班后的按摩床上,手里还攥着排班表。
现在呢?
他又成了“顶梁柱”。
不一样的是,这次没人付钱。
一样的是,所有人——不管是不是自愿——都指望他撑着。
他撑住了天劫。
可没人问他累不累。
他低头搓了搓拇指和食指,像是在算账。
其实没算。
他只是怕一停下动作,就会倒。
厅外传来咳嗽声。
不是重伤那种咳,是普通老头清嗓子的声音。接着是脚步,慢,稳,一步一步靠近门口。
苏默没抬头。
他知道有人来了。
但他没动。
也不想动。
他现在只想一个人待着,哪怕站一天,站到腿断,也不想再听一句“恭喜”,再接一次“敬仰”,再看一眼那种——“你是救世主”的眼神。
脚步停在门外。
一道影子斜切进来,落在地砖上,边缘有点模糊,被风吹得晃了晃。
没人说话。
厅内三人——王富贵、云浅浅、盲老——全都安静地看着苏默。
等他开口。
等他决定见,还是不见。
苏默依旧低头。
掌心还残留着灵力流动的热度。
他忽然觉得这双手真他妈贱。
前世给人按烂,今生被人供着,结果还是逃不过当工具。
他慢慢把手插进袖子里,藏起来。
然后抬起脸。
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没看门外,也没问是谁。
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