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默的手指还压着那张排班表的边角。
风从破洞灌进来,纸页哗啦抖了两下,他没松手。胳膊肘抵着桌沿,额头凉飕飕的——刚才趴得太久,木头把皮都蹭麻了。
他不想动。
一动就得面对门口那两个化神期大佬正襟危坐的样子。一个魔门之主,一个妖族皇者,现在为了“周三能不能换班”掰扯得比账房先生还细。他觉得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的鱼,外头包着锡纸,里头全是闷气。
阳光斜劈下来,照得尘灰乱飞。院子里静得出奇,连乌鸦都不叫了。
突然,天黑了。
不是云遮日,是整片天穹像是被人从根上拔了起来,往下一扣。青天白日眨眼成了墨池底,雷声还没响,空气先塌了半寸,压得人耳膜发胀。
苏默猛地抬头。
一道紫黑色的雷柱从云眼直捅而下,粗得能塞进三头牛,目标明确——他脑门。
他没躲。
不是不怕,是根本来不及。身体还在适应化神圆满的灵力冲刷,心神虚得像漏了底的砂锅,哪还有力气腾挪?
雷光炸到头顶三尺,骤然停住。
不是散了,是被挡住了。
底下传来一声沙哑的吼:“不能让他倒下!”
说话的是个瘸腿老头,脚上缠着归墟阁发的泡脚布巾,前两天才被通脉按摩救回来一条经脉。此刻他跪坐在中央灵泉边上,双手死死按在水面,脸上青筋暴起,嘴里念叨着什么,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破幡。
紧接着,啪、啪、啪——
十几道身影扑通跪地,全围在灵泉四周。有拄拐的散修,有脸色蜡黄的药农,有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还有个缺了半边耳朵的年轻剑修。他们不约而同把手贴进水里,闭眼咬牙,额上冒汗。
灵泉沸腾了。
不是烧开那种滚,是水底下有什么东西醒了,咕嘟咕嘟往上顶。金色的蒸汽从泉眼喷出,一缕接一缕,越聚越浓,最后拧成一股粗壮的金柱,直冲劫雷。
轰!
雷与金撞在一起,炸出一圈环形冲击波,震得屋瓦哗啦啦往下掉渣。
苏默晃了晃,差点栽倒。他这才反应过来——他们在帮他。
这群他免费泡过脚、艾灸过背、喝过药膳汤的人,正用自己那点微薄愿力,硬生生托起一道护命墙。
他喉咙一紧,想骂,又咽回去。
骂谁?骂这些拼了老命也要拉他一把的傻子?
头顶雷云翻滚,第二波劫雷正在凝聚。比刚才更粗,颜色更深,边缘已经开始撕裂出枝杈,像毒蛇吐信。
就在这时,两道身影冲天而起。
左边那道漆黑如墨,袍角碎成条状,露出底下泛着暗金的皮肤——厉天枭到了。他双掌一合,胸前浮现出一团旋转的魔罡,黑中带红,像是凝固的血浆。他仰头盯着劫云,吼了一声:“本座来挡第一道!谁也别抢!”
右边羽影一闪,妖皇凌空踏步,背后巨鹰虚影展开,双爪撕向右侧雷流。“区区魔气也敢争功?”他冷笑,“老子这万妖元气镇天庭的时候,你还在娘胎里炼煞呢!”
两人话音未落,劫雷已劈下。
这一次分了三路:中路主雷直取苏默,左右两翼如龙爪横扫,显然是要连人带坊一起抹平。
厉天枭怒吼一声,整个人撞进左翼雷蛇,魔罡爆开,黑雾炸成伞状,硬生生扛住雷劲。他嘴角立刻渗出血丝,但手没软,反而往前推。
妖皇双臂张开,万妖虚影口吐元气,凝成一面光盾,挡住右翼。雷流在他掌心炸开,震得羽衣片片脱落,额角见血,但他站得笔直,一声不吭。
中间那道主雷无人拦截,直坠而下。
灵泉中的金蒸猛然暴涨,几十双手同时发力,愿力如潮涌进泉水,蒸汽冲天而起,在空中凝成一道模糊人影——像是无数张脸叠在一起,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齐声低喝:“撑住!”
金蒸与主雷相撞,发出刺耳的滋啦声,像是铁板烤肉。
苏默站在原地,浑身僵硬。
他听见脑子里有人说话。
“你本可躺平……”声音阴冷,贴着耳道往里钻,“每天晒太阳,吃灵果,睡藤椅,没人管你。何必招来这灾?”
他眼皮跳了跳。
“他们敬你,实则榨你。”那声音继续道,“你亏钱,他们享福;你升境,他们安稳。你是牛马,不是圣主。”
他咬住后槽牙。
“不如毁去一切,重归寂静。”
“反正你也累了。”
他眼前闪过前世最后一幕:客户说“再来个深层筋膜松解”,他笑着说“没问题”,做完人倒了。
现在呢?
全世界都说:“再来个养生套餐。”
他连笑都懒得笑了。
他缓缓闭眼。
手指无意识搓了搓食指。
一千亿亏出去了。
人回来了。
世界疯了。
他……也快没了。
就在他心神将溃的一瞬,底下传来一声稚嫩的喊声:“苏老板!我娘的腿能走了!”
是个小姑娘的声音,带着哭腔,“她昨天自己走到井边打水了!她说能活到看我出嫁!”
紧接着,另一个声音响起:“我通脉了!三十年的淤堵,一晚上通了!”
“我不做噩梦了!”
“我能活到孙子成亲了!”
一张张面孔在金蒸中浮现:泡肿的脚、咳血的嘴、颤抖的手、绝望的眼……全都被归墟阁治好了。
他们不是在榨他。
他们是在还他。
用最原始的方式——命换命。
苏默猛地睁眼,低吼一声:“滚。”
声音不大,但字字带血。
他没动,也没抬手。
可那股快要散掉的心气,重新聚了起来。
空中的对抗越发激烈。
厉天枭单膝跪在雷光中,左手断了一根手指,血滴进魔罡,反而让黑雾更浓。他一边硬扛雷劲,一边扭头冲妖皇吼:“你他妈少出一半力行不行?本座挡得多!”
妖皇正用翅膀护住灵泉方向,闻言冷笑:“放屁!老子这边雷流分支多两道,谁挡得多心里没数?”
“你那是虚影!”
“你那叫自爆式防守!”
两人嘴上吵着,手上却默契地各自封住一片雷域,谁都没退半步。
底下愿力不断注入灵泉,金蒸越来越厚,渐渐形成半球形罩子,把整个归墟养生阁盖了进去。
第三波劫雷开始汇聚。
云层深处,电光游走如网,雷鸣不再是“轰”,而是“嗡”——一种持续不断的、令人牙酸的震动。
显然,这一波会更狠。
苏默站在罩子中央,抬头望着那片越来越沉的云眼。
他脸色苍白,嘴唇发青,身体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撑得太久。
灵力、愿力、心神,全绷在一根线上。
他忽然觉得累。
不是肉体上的累,是那种——你明明只想混吃等死,结果全世界都指望你当救世主的累。
他看向左右。
厉天枭和妖皇还在天上硬扛,一个满身裂痕,一个羽落如雨。
他们不是为他死战。
他们是怕这个能让他们睡个好觉的地方没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前世给人按到猝死。
今生,又被逼着当充电宝。
他咧了咧嘴,想笑,没笑出来。
只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真他妈……”
话没说完,天塌了。
第三波劫雷落下。
不再是柱状,而是网状,铺天盖地,要把金蒸罩子彻底碾碎。
厉天枭怒吼,魔罡炸成风暴;
妖皇长啸,万妖虚影合体冲锋;
底下百余名修士同时喷出一口血,愿力不要命地灌入灵泉。
金蒸冲天而起,与雷网撞在一起。
光爆四射。
大地龟裂。
屋顶全飞了。
苏默站在原地,双目紧闭,嘴角渗血。
他没倒。
但也没动。
他知道,这一劫,还没完。
天空的裂缝中,隐约还有更深的黑暗在聚集。
更大的雷,还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