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短促的雾,随即被无形的压力撕碎、吞没。
陆离率先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握紧石矛,矛尖虚指地面,脚掌以一种近乎无声的滑步,缓缓向白骨堆的左侧边缘挪去。
白璃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间隔三步,保持着随时可以相互策应的距离,如同两片飘入古墓的影子。
越靠近那片惨白的山丘,那股混合着陈腐、血腥与一种奇异焦糊味的气息便越发浓烈。
不是寻常腐烂的恶臭,更像是……某种东西被极高的能量瞬间碳化后,又被漫长时光腌渍过的、干燥而尖锐的味道。
陆离的目光在堆积如山的骸骨上快速扫视。
近距离看,这些骨骸的“死状”远比远处观望更加触目惊心。
许多粗大的肢骨、肋骨呈现出整齐的、非自然的断裂,断口处异常光滑,甚至能看到细微的、仿佛被极致锋锐之物切割过的纹理,这绝非撕咬或钝器击打能造成。
更多的骨骼表面,则覆盖着大面积的、蛛网般的焦黑纹路,深入骨质,甚至有些细小的骨片边缘呈现出熔融后又冷却的琉璃质感。
有些头骨上,巨大的孔洞边缘同样焦黑,像是被某种高能射线或凝练到极致的雷霆直接贯穿。
空气中残留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能量波动,此刻似乎也被他们的靠近“激活”了。
陆离的皮肤传来阵阵轻微的刺麻感,那不是战煞的凶戾,而是一种更加暴烈、更加纯粹的……破坏性的躁动。
像是有无数微小的电火花在空气中无意识地跳跃、湮灭,又随时可能重新聚合。
白璃伸出纤细的手指,指尖并未直接触碰,只是凌空虚点在一截焦黑的巨型胫骨上。
一缕极细的银辉如丝线般探出,触碰骨面。
“嗤——”
一声轻响,那截指骨上残余的、几乎消散的青紫色微光猛地一亮,旋即湮灭。
银辉丝线也微微震颤了一下,缩回。
“残留的风雷属性能量,很精纯,但极其狂暴、不稳定。”白璃收回手指,银眸中带着凝重,“即便过了不知多少岁月,这些能量印记依旧潜伏在骨质深处。生前遭受的攻击,恐怕是……风暴与天雷的混合轰击,或者,是某种同时驾驭风雷之力的恐怖存在。”
识海中,墨玄的残魂微微震动,发出低沉的、带着回忆颤音的叹息:“老夫……想起了了。这股气息,虽然微弱,但其中蕴含的那丝‘撕裂’与‘爆裂’的规则意味……不会错。小子,你们现在所处的,恐怕不是普通的洞穴遗骸堆。”
陆离脚步未停,心神凝于识海:“老龟,你认得?”
“不敢说认得,但有所耳闻。”墨玄的声音缓慢而凝重,仿佛在翻检尘封的记忆,“上古传说,洪荒大陆曾有一些受天地钟爱、生来便与某种极致自然之力绑定的凶地。风,与雷,因其暴烈与毁天灭地之威,往往相伴相生。传闻有一处‘风雷谷’,并非固定一处,而是会在特定规则与时机下,显化于天地间的隐秘夹缝。那里,是风雷之力的源头,也是终极的坟场。谷外,常有为寻宝、修炼或试图捕捉风雷属性妖兽而陨落的强横生灵遗骸……这地底岩洞的规模,这骨骼的规模与状态,这空气里弥漫的、几乎要渗进岩石里的风雷规则残响……太像了,与那破碎记载中‘风雷谷边缘埋骨地’的描述,有七八分相似。”
风雷谷!
陆离心头一震。
如果墨玄的推测没错,这危险重重的地方,很可能蕴藏着远超外界想象的机缘,尤其是对他修炼妖力、强化妖图而言。
但他也立刻警惕,边缘埋骨地已是如此景象,真正的谷内,该是何等绝地?
就在这时,他识海之中,那片自得《山海万妖图》后一直沉寂的神魂区域,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悸动。
不是主动的探查,而是……被引动的共鸣。
妖图的虚影在他感知中自动浮现,神念扫过,他的注意力瞬间被锁定在图卷某处。
那里,代表着“夔牛”的图腾印记——状如青牛,无角,一足,周身环绕雷霆的古老纹样——正散发着清晰的温热感。
这热度并非灼痛,而是一种指向性的牵引,仿佛无形的丝线,牢牢系在远处。
牵引感的源头,正是那片白骨堆中央,青紫色光芒氤氲的水潭方向。
妖图在示警,也在……渴求?
几乎同时,白璃已经如一道银色的轻烟,飘至那青紫光芒水潭的边缘。
她没有贸然靠近,只是停在数步之外,银眸凝神,指尖再次凝聚起更为凝实的银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缓缓向那片静谧却危险的光芒笼罩范围探去。
银辉刚一接触光芒的边缘,便如同受惊般急速收缩、颤动,表面瞬间爬上了一层细密的、疯狂跳跃的青紫色电芒!
“小心!”陆离低喝。
白璃指尖一抖,果断切断了那缕银辉。
被切断的银辉残丝瞬间在空中被肆虐的风雷之力撕成更细微的光点,湮灭无踪。
她后退半步,脸色微微发白,看向陆离:“池水不大,直径约莫三丈。水……呈粘稠的青紫色,看起来不像液态,更像某种高度浓缩的能量浆体。里面有东西在‘动’,是无数极其细小、但密度惊人的风刃与电弧,在疯狂碰撞、湮灭、又再生。纯粹是风雷之力的具现化,而且……处于一种极不稳定的狂暴平衡状态。任何外来的能量、甚至物质接近,都可能引发连锁爆炸,或者被其中蕴含的恐怖力量瞬间绞碎、同化。绝不能直接接触,更别说吸收炼化了。”她的声音清晰冷静,分析利害,但指尖残留的一丝麻痹感提醒着她刚才试探的凶险。
陆离的目光扫过白骨堆,那些断裂的骨骼、焦黑的痕迹,此刻有了更具体的指向。
他深吸一口带着金属锈蚀和狂暴能量微尘的冰冷空气,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岩洞里带着回响:“风雷谷……边缘埋骨地。这些骸骨,恐怕不是试图闯入谷中寻宝,就是从谷内侥幸逃出,却最终力竭倒在此处的倒霉蛋。它们生前的力量层次,恐怕至少都在妖将,甚至……”他目光落在一具体形尤为庞大、即便化为白骨也散发出令人心悸威压的巨兽残骸上,“妖王之上。”
他的视线,最后投向了那片白骨与青紫水潭之后,穹顶阴影中那个幽深、黑暗、通往未知的洞口。
气流从中渗出,带着更加深邃的寒意和一丝……更加精纯却内敛的风雷气息。
这里,只是边缘。
真正的危险与机遇,恐怕在更深处。
但现在,他们刚经历连番恶战和空间穿梭,状态并非巅峰。
“这里残留的风雷余威,对寻常生灵是剧毒,是绞肉机。”陆离收回目光,看向白璃,眼神沉静而决断,“但对我们而言,这片相对‘安全’的边缘,或许正是绝佳的……‘充电桩’。远离那潭水,找一个风雷余波最微弱但灵气相对稳定的角落。”
他没有说“恢复力量”,但意思已明确。
他需要时间,梳理体内战煞,适应妖图新传来的、针对夔牛方向的牵引感,更要评估那个幽深洞口背后的可能性。
白璃微微颔首,表示明白。
她银眸最后一次扫过那青紫死潭,以及更深处的黑暗洞口,随即与陆离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默契地同时转身,开始向着岩洞侧壁、远离白骨堆中心与水潭的方向退去。
脚步落在厚厚的灰暗苔藓上,悄无声息,只有身影在幽蓝的矿石微光下被拉长、移动,逐渐没入更大的、属于岩洞边缘的阴影之中。
他们的目标,是那片阴影里,足够远离风暴中心,却又尚未完全离开观察范围的,一个微微凹陷的岩壁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