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疯狂像是一滩被搅动的陈年脓血，咕嘟咕嘟地从他眼底最深处冒出来，淹没了最后一丝属于“白老头”的、或许曾经正常过的理智。
他干瘪的嘴唇咧开，露出参差不齐的黄黑牙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然后，他动了。
不是逃跑，不是继续瘫软。
他像一头被无形鞭子狠狠抽打的瘦骨嶙峋的老狗，以与其年龄和虚弱状态完全不符的、诡异的迅猛，猛地从地上弹起来，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口沸腾的青铜巨鼎扑去！
他的目标，是鼎口边缘，是那翻滚冒泡的、黑得能吸收一切光线的粘稠液体！
“拦住他！”我几乎是吼出来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在我自己也未完全搞清状况之前，我已经扑了过去，一把抓住了白老头干瘦得只剩下骨头的胳膊。
触手冰凉，却有一种不正常的僵硬感，像是抓着一块冻僵的木头。
但他的冲力极大，我被他带得向前踉跄了两步，差点一头栽进那散发着不祥腥甜气息的鼎口边缘。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金属锈蚀、腐败血肉和某种更深邃古老味道的热气扑面而来，熏得我眼前一黑。
“放手！放开！让我进去！该轮到我了！时间到了！”白老头嘶声尖叫，声音不再含糊不清，而是尖锐得刺破耳膜，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穿透力。
他挣扎的力量大得惊人，另一只没被抓住的手疯狂地向着鼎内那片粘稠的黑暗抓挠。
就在这剧烈的拉扯中，我因为他抬臂的动作，看清了他刚才一直蜷缩在身侧、埋在破烂衣袖下的胳膊。
我的呼吸骤然一窒。
那上面，哪是什么干净的皮肤？
从手腕到手肘，再到被衣袖勉强遮盖的上臂，密密麻麻，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痕！
那不是刀伤，也不是普通的抓伤。
每一道痕迹都又深又旧，边缘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淤积的暗红色，疤痕组织增生扭曲，层层叠叠，看上去就像……就像有什么东西，曾无数次地用带着倒钩的爪子，反复撕扯、抠挖过他的皮肉，又在愈合与再次撕裂中循环往复。
最触目惊心的是几处较新的伤口，皮肉微微外翻，渗出黄水，显然是最近才添上的。
这不是外伤。
这是他自己抓的！
无数个日日夜夜，这个人用他自己的手指，在自己身上留下了这种地狱般的印记！
“放开我！虫子！你们都是虫子！从鼎里爬出来的虫子！”白老头见挣脱不开，猛地转过头，那双被疯狂彻底占据的眼睛死死瞪着我，眼球上布满血丝，几乎要凸出眼眶，“吴家的人！都是！一代一代！从这里面钻出来的！爬出来的！吃着同类的记忆和血长大！恶心！肮脏！你们凭什么！凭什么一直霸占着‘门’！”
他的话如同冰锥，狠狠凿进我的脑子。
“鼎……虫子……”我喉咙发干，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你到底在说什么？！”
“龙髓！这鼎里的是龙髓！”白老头咧开嘴，发出夜枭般的笑声，手指颤巍巍地指向沸腾的黑液，“石龙胎的脑子流出来的脓血！你们吴家的祖先，为了镇住那东西，把自己卖了！和脓血融在一起了！死了？不，没死干净！一代一代的守门人，死了之后，记忆、血脉，魂儿里那点‘守门’的执念，都会被鼎收回去，搅碎，再灌进下一个婴儿的囟门里！这就是长生！哈哈哈哈！狗屁的长生！寄生虫的轮回！你们世世代代，都是这口鼎，都是这地底那东西养出来的、看门的蛊虫！”
每一个字都像带着钩子，拽出我心底最深沉的寒意。
长生印……家族诅咒……横死……
我低头，看向自己掌心那灼热刺痛的红色纹路。
鼎中翻滚的黑色液体映出扭曲的光，那些光线流淌过我的皮肤，落在那红色纹路上。
恍惚间，我好像看见那些纹路在……蠕动。
不是光影的错觉，而是像真正的活物，在我的皮肤下，随着那沸腾液体的节奏，极其轻微地、令人毛骨悚然地伸缩、扭动。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猛地从胃底翻涌上来，冲得我眼前发花，几乎要松开手。
“我二叔……吴建国……”我咬着牙，抵抗着那生理和心理上的双重呕吐感，盯着白老头的眼睛，“他在哪里？你见过他！”
白老头的疯狂笑声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表情变得异常古怪，混合着一种扭曲的怜悯和更深的快意。
他不再挣扎，只是歪着头，用那双浑浊又疯狂的眼睛“看”着我，慢吞吞地，一字一顿地说：“吴建国？那个想要切断‘共生’的傻小子？”
他抬起枯柴般的手臂，颤巍巍地指向翻腾的鼎心。
“他啊……”白老头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类似液体冒泡的声音，脸上绽开一个诡异到极点的笑容，“他为了不做虫子，主动跳进去，做了‘引子’。”
引子。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比任何重锤都更加沉重地砸在我的胸口。
“你放屁！”王胖子这时才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一个箭步冲上来，一把揪住白老头破烂的前襟，将他几乎提离地面，眼睛瞪得铜铃大，“老不死的你他妈胡说八道！诅咒吴家对你有什么好处？！墨爷，别听这疯子瞎咧咧！”
白老头被揪住，也不反抗，只是继续咧着嘴笑，目光越过王胖子的肩膀，依旧死死锁在鼎口。
就在这时——
“咕噜……”
鼎内沸腾的声响，出现了极其短暂的一瞬凝滞。
紧接着，不是气泡破裂的声音，而是……一种粘稠的、类似肉体从极粘液体中艰难抽出的、令人牙酸的“啵”声。
就在我们所有人的目光被这声音吸引，不由自主再次投向鼎口的刹那。
一只手，猛地从那翻滚的黑暗液体中伸了出来！
那只手覆盖着浓稠的、缓慢滴落的黑色液体，液体之下，是同样苍白到毫无血色的皮肤。
但最让我灵魂战栗的是，那只手的手腕、手背，乃至每一根手指的关节处，都蜿蜒着猩红色的纹路！
那纹路的形状、走势，甚至散发出的那股冰冷灼热交织的诡异气息，都与我掌心的红纹，如出一辙！
不，更让我血液几乎冻结的是那只手的细节——它的食指指尖，靠近指甲根部的位置，有一点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凸起。
那形状，和我自己指尖一模一样的、家族里每一代人都有的、被称为“衔珠”的微小骨赘，完全一致！
那只手死死地、用尽全部力气般扣在鼎沿冰冷的青铜边缘上。
黑色的液体从指缝间被挤出，滴落回鼎内，发出“嗒、嗒”的轻响。
然后，它开始用力。
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在粘稠液体下绷紧，带动着沉重的黑色“外壳”，一点一点，向上攀爬。
鼎沿的青铜被它的指甲刮出细微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
那是……二叔的手？！
还是……某个其他“吴家”人的手？
或者……是这鼎本身生出的，诱捕虫子的器官？
“呜——哇——！”
仿佛是为了回应这鼎中异变，周围那数千双刚刚亮起猩红“眼睛”、齐齐抬头的活人俑，毫无征兆地，同时发出了声音。
那不是单一的哀嚎或嘶吼，而是无数种声音被强行糅杂、叠加、扭曲在一起的“号哭”。
有男人苍老低沉的呜咽，有女人尖利绝望的泣诉，有孩童不解恐惧的啼叫，甚至有非人的、仿佛野兽垂死般的嘶鸣……成百上千种声音层叠起伏，共振着，在庞大的祭祀坑穹顶之下激荡、回响，形成了一股几乎要撕裂灵魂的声浪！
“啊——！”
我抱着脑袋惨叫一声。
那声音不仅是用耳朵听到的。
它像无数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扎进我的头颅深处，搅拌着我的脑髓。
与此同时，无数混乱的、破碎的、不属于我的画面和感知，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入我的意识。
我“看”到一个穿着民国短褂的干瘦男人，在类似的鼎前，眼神空洞地划开自己的手腕，让鲜血流入黑液，鼎液翻腾得更加欢快；我“感”到一个女子尖锐的指甲陷入掌心，她在极度的不甘与恐惧中，被拖入一片粘稠的黑暗，最后的念头是孩子的哭声；我“听”到一个粗犷的汉子在临死前的怒吼，夹杂着骨骼碎裂的脆响，然后是无边无际的沉寂与冰冷……一代又一代，不同的面容，不同的时代，却带着相似的绝望、痛苦和……一种被“回收”的麻木。
那是历代守门人临死前的最后残响！
是这口鼎，正在强行将它们塞进我的脑子里！
我明白了。
白老头说的“虫子”是什么意思。
这鼎就是个记忆与血脉的搅拌池，而每一代的“守门人”，不过是它定期投放出去，又被定期回收的“虫卵”或“分身”。
回收时，连带死亡的痛苦和恐惧，都一并成为养料。
如果不关掉这口鼎，不打断这个过程，我很快就会被这些不属于我的、充满死气和疯狂的记忆洪流彻底淹没、同化，变成下一个在鼎前抓挠自己至皮开肉绽、满口胡言的“白老头”。
脑海中的撕裂剧痛越来越强烈，视野开始模糊、旋转，无数重叠的幻影与眼前真实沸腾的鼎、那只仍在努力向上攀爬的手、白老头疯癫的笑容、王胖子惊怒的脸、以及周围那片猩红眼睛的汪洋交织在一起。
必须做点什么。
必须……阻止它。
在意识被彻底冲垮之前，在沦为又一条浑浑噩噩的“虫子”之前。
我用尽最后一丝清明，死死盯着那口鼎，盯着那只扣在鼎沿、布满红纹和熟悉骨针的手，一个冰冷而决绝的念头，破开了记忆洪流的嘈杂，清晰地浮现在剧痛的脑海中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