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目光猛地从那头缓缓逼近的青铜石兽身上移开,迅速扫向身后那片低头垂首、密密麻麻的人俑阵列。
黑暗与阴影在它们僵硬身躯的缝隙间蛰伏,仿佛藏着无数只窥探的眼睛。
“操……光顾着这铁疙瘩了!”王胖子骂了一句,握紧了刚到手的陨铁绳索,眼神也警惕起来,“那小子刚才吓破了胆,指不定缩在哪个旮旯里哆嗦呢!”
不对。
我心里那点不安瞬间放大。
黑娃是疯,但不是傻。
那种极致的恐惧过后,往往是更极端、更不计后果的疯狂。
他手里还有枪,虽然刚才被我掌心红纹的力量莫名锁死了机括,但那股子狠劲和怨毒,我在他眼睛里看得清清楚楚。
他不会只是躲起来。
掌心的红纹没有预警般的灼痛,只有一种沉闷的、被什么东西冰冷“注视”着的滞涩感。
那感觉并非来自前方的石兽,而是……斜后方。
是刚才那片被子弹打碎、露出内里枯骨的活人俑区域。
那里一片狼藉,破碎的泥胎和暴露的尸骨堆积,光线也格外昏暗。
就在这时,解雨寒忽然动了。
她一直半靠在我身侧,握着白玉蝉,闭目调息。
此刻,她没有任何征兆地,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不是平日沉静无波的眼神,而是一种淬了寒冰般的锐利与冰冷。
白玉蝉温润的凉意显然暂时压下了她体内翻腾的虚弱和银色纹路的异样,让她得以在极短的时间内凝聚起一丝属于“守陵人”的、杀伐果决的精力。
她苍白的嘴唇微动,吐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气音,眼神却钉死在我左后方,那堆最高的、被子弹打烂了半边胸口的活人俑残骸后。
“……来了。”
几乎在她声音落下的同一瞬间!
“嗤——!”
一道极其微弱的破风声,从那片阴影里激射而出!
不是子弹,而是一抹幽蓝的、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寒光,直刺我的后心!
角度刁钻狠毒,时机选在我和王胖子注意力都被石兽牵制的刹那,正是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偷袭空档!
是黑娃!
那小子根本没吓傻,他像一条受伤的毒蛇,一直潜伏在最近的阴影里,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他清楚地看到了我掌心红纹的“权限”,看到了我是如何控制这俑阵,恐惧之余,更是生出了极度贪婪的觊觎与狠毒——杀掉我,割下这块带着印记的皮肉,他或许也能掌握这里的力量!
我浑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刹那凝固了,那点寒光在我急剧收缩的瞳孔中放大,带着死亡的腥甜气息。
我能闻到上面涂抹的、一种类似苦杏仁的刺鼻味道——见血封喉的剧毒!
太近了!
太快了!
我甚至来不及转身,身体只来得及做出一个僵硬的侧倾。
但解雨寒比那道寒光更快。
她根本不是“站”起来,而是“滑”了出去。
白色的衣角在我眼角余光里一晃,带起的微风拂过我的脸颊,冰凉。
她的身形快得不可思议,仿佛不是在空气中穿行,而是直接无视了中间几尊低头人俑之间的狭窄缝隙,如同一缕没有实质的幽烟,倏忽间便掠过了五米的距离,出现在那道幽蓝寒光与我之间。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脆得让人牙酸的声响。
那道射向我后心的幽蓝寒光,被两根纤细苍白、却稳如磐石的手指,轻轻夹住了尾端。
是解雨寒。她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反手一夹。
幽蓝的光停在了离我背心不到一尺的地方,我能看清那是一柄三棱短匕的尖端,刃口流转着诡异的暗蓝光泽。
阴影里,黑娃的身影猛地一僵,似乎没料到这“半死不活”的哑巴女人反应快到这种地步。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像是被逼到绝路的野兽,不再隐匿,整个人从那堆破碎的泥胎尸骨后猛地扑了出来!
他双手空空,但指甲里藏着黑泥,张牙舞爪,眼神赤红,目标仍然是我,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我那只散发着红光的右手!
“去死!”他嘶哑地吼着。
解雨寒依旧没有回头看他。
在黑娃扑出的刹那,她夹着匕首的手指轻轻一错,幽蓝短匕在她指间旋转半圈,刃尖朝外。
同时,她另一只一直垂在身侧、握着白玉蝉的手,动了。
没有剧烈的动作,只是手腕极其细微地一翻一送。
一点比匕首寒光更隐晦、更不起眼的银芒,从她指缝间弹出,没入空气。
正扑到中途的黑娃,身体骤然僵在半空,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猛地扯住。
他前冲的惯性还在,但四肢、躯干,甚至脸上的肌肉,都瞬间凝固了。
他瞪大的眼睛里,疯狂和凶狠迅速被一种极致的错愕和更深的恐惧取代。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深处传来“嗬……嗬……”的、漏气般的嘶响。
一根细长如牛毛、近乎透明的银针,正正刺入了他后颈下方,大椎穴的位置,针尾犹在极其轻微地颤动。
解雨寒这才缓缓转过身,面向僵立的黑娃。
她的脸色在昏暗光线下白得近乎透明,眼神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仿佛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障碍物。
她握着那柄幽蓝短匕——不知何时,匕首已经到了她另一只手上。
她向前迈了一步,动作依旧带着那种非人的、流畅的精准。
黑娃的眼珠子疯狂转动,恐惧几乎要溢出来,他想后退,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苍白的身影靠近。
解雨寒抬起握着匕首的手。
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幽蓝的刃光,在坑洞浑浊的光线下划过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轻柔得如同情人的抚摸,掠过黑娃的喉咙。
没有声音。
没有血溅出来。
黑娃脖颈上只多了一道极细的、发蓝的线。
他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最后一点神采,是彻底的茫然和无法理解的死亡。
解雨寒看都没再多看他一眼,反手一推,黑娃僵直的身体便朝着侧后方——那尊跪地侍女俑残骸旁边的地面倒去。
那块地面,看起来和其他地方没什么不同。
但在黑娃尸体倒下的瞬间,“咔哒”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
那块方形地砖猛地向下翻转!
黑娃的尸体直挺挺地掉了下去,翻板瞬间回弹合拢,地面恢复平整,只留下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灰尘被带起。
整个过程,从偷袭发生到尸体消失,不到三秒。
干净,利落,冷酷到极致。
解雨寒做完这一切,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碍眼的垃圾。
她垂下眼,看了看自己刚才握过匕首和弹出银针的手指,上面沾染了一点黑娃扑出时带起的灰土。
她走到我身边,从我战术背心的侧袋里,抽出一块备用的擦拭布——这是之前我用来清理一件小铜器的——仔细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干净,然后将染灰的布随手丢在脚下。
做完这些,她才抬起眼,看向我,又看了看那头因为黑娃尸体突然消失、被翻板机括声响吸引,幽绿眼焰转向那片区域、暂时停止逼近的青铜石兽。
她没说话,只是将一直握着的白玉蝉,轻轻塞回我手里。
玉蝉入手,一股清凉气息瞬间蔓延,驱散了我后背因为惊悸冒出的冷汗带来的粘腻感。
王胖子已经看傻了,直到解雨寒擦完手,他才猛地回过神,倒吸一口凉气,看着那平整的地面:“卧……卧槽……寒姐……你……”
解雨寒没理他,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似乎刚才那一连串动作已经耗尽了她刚刚凝聚起的一点力气,脸色又苍白了几分。
她重新半靠回我身侧,眼睛再次微微阖上,只有睫毛还在轻微颤动,显示她并未完全放松。
我握紧了手中的白玉蝉,清凉感顺着掌心蔓延,稍稍驱散了掌心红纹那股沉闷的滞涩。
我看着解雨寒苍白的侧脸,看着地上那点不起眼的灰渍,又看向那头因为失去目标而重新将幽绿眼焰“锁定”回我(或者说,我掌心红纹)的青铜巨兽。
喉咙有些发干。
刚才那电光石火的一幕,将“守陵人”这三个字的分量,用最冰冷的方式,烙进了我的脑海。
那不是优雅,不是神秘,是绝对的效率,是对任何威胁到“守门人”或“祭品”存在的、毫不留情的清除。
解雨寒刚才的眼神,和我第一次在铺子后院看到她时,那种非人的淡漠,重合了。
“胖子,”我的声音有些沙哑,“小心点,别离开我和她的视线范围。”
王胖子重重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朝我这边靠了靠,看着解雨寒的眼神里,敬畏又多了几分。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咕嘟!咕嘟!咕嘟——!”
身后不远处,那口巨大的青铜鼎内,原本只是缓慢冒出的气泡,突然毫无征兆地变得剧烈起来!
黑色的、粘稠如原油的液体疯狂翻滚沸腾,一个个大气泡鼓起、破裂,发出密集而令人心悸的声响,腥甜陈腐的气味陡然浓烈了数倍!
更让我心头一紧的是,周围那数以千计、一直低头俯首的活人俑。
它们……同时抬起了头。
不是之前那种僵硬缓慢的调整,而是整齐划一的、突然的抬头!
“咔嚓!嚓!嚓!嚓——!”
连绵不绝的、密集的机括转动声,如同暴雨敲打铁皮!
数千张覆盖着泥胎的、栩栩如生的“脸”,齐刷刷地转向了青铜鼎的方向。
而在它们那空洞的、或者凝固着某种表情的“眼眶”位置,一团团幽暗的、猩红的光芒,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那不是火焰,更像是某种嵌入泥胎内部的、被激活的晶体或矿物发出的光。
猩红,冰冷,充满了非生命的诡异感。
数千点猩红的光,在昏暗的坑洞中骤然亮起,如同地狱睁开的眼睛,齐齐“望”着那沸腾的黑鼎,也“望”着站在鼎前的我们。
整个祭祀坑的空气,温度骤降了几度。
一种更加沉重、更加不详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比之前石兽的威压更让人窒息。
那不再是单纯的机关苏醒,更像是某种沉睡的、庞大意志,被强行从更深层次的休眠中……唤醒了。
白老头一直瘫坐在不远处,他呆呆地看着沸腾的黑鼎,又看着那些突然亮起猩红双眼、集体抬头的活人俑,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脖子,眼睛瞪得几乎凸出眼眶,死死盯着鼎中那翻涌的、映照着无数猩红光点的黑暗液体。
他的眼神,从恐惧,逐渐变成了一种极致的、扭曲的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