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气泡破裂的频率,似乎在无人注意的间隙,悄然加快了那么一丝丝。
粘稠的表面起伏的波纹,也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饥渴般的韵律。
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掌心残留的冰冷刺痛提醒着我,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在等待着什么。
就在这时,我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了一丝不协调的动静。
王胖子。
他没跟在我身后,也没守在解雨寒旁边。
这家伙正猫着腰,像只发现油壶的老鼠,蹑手蹑脚地朝着祭祀坑侧壁的方向摸去。
那里,巨大的人俑军阵之间,有一处不自然的凹陷,形成了一道门户的轮廓,门户后是幽深的黑暗。
偏殿。
我脑子里立刻闪过这两个字。
“胖子!”我压低声音喝道,声音在空旷的坑洞里带着回音,显得有些突兀。
他背影一僵,回过头,脸上挤出一个混合着心虚和兴奋的怪笑,用口型无声地说:“墨爷,看那边!地砖磨损,人俑布局有间隔,是偏殿口子!老规矩,有偏殿就有‘库房’,兄弟们这一路损耗太大,得补充点家伙什!” 他拍了拍自己空空如也的战术背包,又指了指昏迷的解雨寒和她那几乎空了的装备腰带,意思不言而喻——我们快弹尽粮绝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确实,那处凹陷周围的地面,灰尘的堆积模式与周围略有不同,靠近凹陷的几尊人俑姿态也更偏向“侍立”而非纯粹的“朝拜”。
王胖子这双贼眼,在辨认墓葬格局上确实有独到之处。
但他也看到了我刚才的经历,这地方处处透着诡异,连我这“守门人”的权柄都透着邪性,偏殿能是什么善地?
“别节外生枝!这里不对劲!” 我试图阻止,但声音压得更低,生怕惊扰了那口鼎,或者……别的什么。
王胖子却已经从战术背心的侧袋里掏出了他的飞爪——那不是现代合金,而是某种暗沉无光、爪尖却异常锐利的古物,据他说是祖上传下来,用古法冶炼的“分山掘子甲”的核心部件。
他朝我做了个“放心”的手势,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贼不走空”的执拗和“富贵险中求”的狠劲。
我知道劝不住他,这家伙认准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何况,我们确实需要补给。
我的目光扫过解雨寒苍白的脸,她身上那些银色纹路流动得越发滞涩,显然虚弱到了极点。
王胖子自己也一身是伤。
那些陨铁工具……听起来确实诱人。
我只能咬着牙,快速退回到解雨寒身边,将她半扶起来,警惕地盯着王胖子的背影和那口深不见底的黑鼎。
掌心红纹微微发烫,不是共鸣,更像是一种不安的预警。
王胖子已经到了偏殿入口边缘。
他并没有贸然踏入,而是蹲下身,用手拂去地面上厚厚的积尘,仔细观察地板石料的纹理和颜色深浅。
几秒后,他抬起头,眼神一凛,显然看出了门道。
他后退两步,深吸一口气,猛地将手中的飞爪掷出!
飞爪“嗖”地破空而去,划过一道低平的弧线,越过那片看似平整、实则布满死亡陷阱的区域,“铿”一声轻响,牢牢扣在了偏殿内一根石柱的基座上。
连接飞爪的是一段色泽暗沉、非丝非麻的细索,此刻绷得笔直。
王胖子试了试力道,确认稳固,然后手脚并用,腰腹发力,整个人竟借助这细索,像只大壁虎般凌空荡了过去!
他身体尽量放平,减少摆动,从那片危险的地板上方一掠而过,中途甚至有个幅度极小的二次摆荡来调整落点,最终轻巧地落在偏殿入口内侧的石阶上。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显露出远超他体形该有的敏捷和经验。
落地瞬间,他回头朝我咧嘴一笑,做了个安全的手势,然后身影迅速没入偏殿的昏暗之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坑洞里只有黑鼎中液体冒泡的“咕嘟”声,以及那弥漫四周、挥之不去的低沉嗡鸣。
我扶着解雨寒,感觉她呼吸微弱但尚算平稳,银色纹路似乎对那嗡鸣有某种极微弱的抗拒,阻止了红纹对我更深层次的侵蚀。
这让我稍稍安心。
突然,偏殿内传来一阵轻微的翻动声,紧接着是王胖子压抑着兴奋的低呼:“我靠!好东西!墨爷,你猜怎么着?不是金银……是家伙!真正的硬货!”
我还没来得及回应,异变陡生!
“咔哒!”
一声清脆的、仿佛机簧跳动的声响从偏殿内部传来,紧接着是王胖子一声变了调的惊叫:“卧槽——!”
“嗤——!”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带着刺鼻酸腐味道的绿色烟雾,猛地从偏殿门口喷涌而出!
那烟雾极其粘稠,并不迅速消散,反而像有生命般翻滚着,朝着坑洞这边弥漫过来,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发出“滋滋”的细微腐蚀声,地面上的灰尘瞬间变黑、板结。
“胖子!”我心脏骤缩,下意识就想冲过去。
“别过来!有毒!酸雾!” 王胖子的吼声从翻滚的绿雾中传出,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和似乎在拍打身上什么的声音,“他娘的……碰了个跪着的小娘皮俑的头……机关!”
就在这时,我身边,一直昏迷的解雨寒,睫毛颤动了一下。
她没有睁眼,嘴唇却几不可查地动了动。
一道极其细微的银光,从她垂在身侧的指尖弹出,快得如同错觉,射入那团翻涌的绿雾之中。
绿雾里,王胖子的咳嗽声猛地一噎,随即传来“咕咚”一声吞咽的声响,紧接着,他的咳嗽变得缓和了些,但声音依旧急促:“谢……谢寒姐!可是这雾还在喷!源头没断!”
解雨寒依旧闭着眼,但苍白的手指微微抬起,用尽力气般,朝着某个方向虚点了一下。
她手指的方向,赫然是偏殿门口那尊触发机关的跪地侍女俑——此刻,那尊俑的头部正随着机关运作而微微转动,但她指向的,却是侍女俑蜷曲的膝盖下方,一块颜色略有差异的方形地砖。
“石……砖……” 两个含糊的音节,从解雨寒唇间溢出。
“明白!” 王胖子反应极快。
绿雾中传来他踉跄移动的声音,显然在躲避着持续喷出的酸雾,紧接着是“咚”一声用力踩踏的闷响。
“嗤——”
喷涌的绿色酸雾戛然而止,像被无形的闸门关住。
偏殿内残余的雾气缓缓沉降、消散,露出了王胖子狼狈不堪的身影。
他左臂外侧的衣料被腐蚀了一小片,露出下面发红的皮肤,脸上也溅了几点,火辣辣地疼。
他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连滚带爬地从偏殿里冲了出来,一路跑回主道,远离那片危险区域。
“呸!晦气!差点被老子自己的‘库房’给办了!” 他心有余悸地骂道,先是仔细检查了一下手臂的伤,确认只是皮肉灼伤,这才摊开手心。
他手里攥着的,并非什么兵刃工具,而是一件东西。
那是一个约莫婴儿拳头大小的坠子,通体由一种温润的白玉雕琢而成,形制是标准的玉蝉,双翅收敛,伏于一片简化蝉叶之上。
玉质极佳,在坑洞昏暗的光线下,竟自身散发着一种柔和、清凉的微光,将他手心的污迹都映照得清晰。
更奇特的是,这玉蝉出现的瞬间,我感觉到周身那无处不在、压迫灵魂的低沉嗡鸣,似乎被隔开了一层,变得稍微……不那么直接了。
王胖子献宝似的把玉蝉递向解雨寒,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得意:“寒姐,救命之恩!这玩意儿在箱底压着,跟那些陨铁工具放一块,但感觉不一样!凉丝丝的,提神醒脑,我看它这光,对你的症!”
解雨寒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通常沉静无波的眸子里,也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那白玉蝉。
玉蝉的光芒似乎微微亮了一分,一丝清凉的气息顺着她的指尖蔓延开去。
她苍白脸上的疲惫之色,肉眼可见地缓和了少许,连银色纹路的流动都顺畅了一些。
她没说话,只是将玉蝉握入掌心,微微点了点头,算是认可。
王胖子顿时眉开眼笑,刚想吹嘘几句自己的“眼疾手快”和“绝处逢生”,他的笑容猛地僵在了脸上。
不止是他,我也在同一瞬间,汗毛倒竖!
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感觉。
一种沉重、粘滞、带着无尽岁月尘埃和金属锈蚀味道的……“存在感”,猛地从偏殿深处,那依旧昏暗的门口阴影里,弥漫出来。
它压过了残余的酸腐气味,压过了黑鼎液体的腥甜,带着一种活物般的、缓慢苏醒的威压。
紧接着,声音来了。
“呼……嗬……”
那是一种呼吸声。
沉重、缓慢、沙哑,仿佛生锈的风箱在极缓慢地拉动,每一次吸气都拖得很长,呼气则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嘶响。
这声音绝非人类所能发出,甚至不像是任何已知的生物。
它来自偏殿内部,来自那堆被王胖子翻动过的箱子方向,更深处。
王胖子脸都白了,下意识抓紧了刚得到的陨铁绳索,眼睛死死盯住偏殿门口:“那里面……还有东西?刚才那侍女俑不是触发了酸雾机关吗?难道……”
“不是机关。” 我的声音干涩,掌心的红纹在疯狂地、预警般地刺痛着,“是守卫。活的……或者,类似活的。”
我的话音未落。
“喀啦啦……喀啦……”
偏殿门口,那尊跪地的侍女俑,忽然从内部崩裂开来!
不是被外力击碎,而是像蛋壳一样,从内部被一股蛮横的力量撑开!
泥胎碎块簌簌落下,露出了里面……并不是尸骨,而是一截深青色、布满复杂凸起纹路和接口的……金属关节?
但这不是结束。
偏殿门后更浓重的阴影里,传来了石头碎裂的“嘎嘣”声,以及某种巨大物体移动时,沉重躯体摩擦地面的闷响。
那沙哑的呼吸声更近了,更清晰了。
然后,我们看到了。
先是一只巨大的、覆盖着斑驳石壳的爪子,从偏殿门框边缘探了出来,扣在门边的地面上,“咔嚓”一声,将坚硬的石板按出裂纹。
接着,是肩膀,是头颅……一尊高度超过三米的巨型轮廓,缓缓地、一寸寸地从偏殿内部的黑暗中“挤”了出来。
它表面覆盖着一层类似风化岩石的壳,但随着移动,大片大片的石壳不断剥落、摔碎在地,露出了下面暗沉的、带着青铜特有青绿色泽的躯体。
那躯体并非整体浇铸,而是由无数巨大的金属板、关节、齿轮般的结构拼接而成,造型狰狞怪异,依稀能辨出兽首、鳞甲、利爪的轮廓,关节处有暗红色的、仿佛冷却岩浆般的能量纹路在缓慢流动。
它的头部,两个空洞的眼眶里,点燃着两团幽绿色的、冰冷的光焰。
它完全脱离了偏殿的阴影,踏入了祭祀坑主坑的光线范围。
庞大的身躯带着难以言喻的压迫感,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动。
它没有立刻攻击,那双幽绿的眼焰,先是“看”向地上侍女俑的残骸,然后缓缓转动,扫过惊骇欲绝的王胖子,扫过如临大敌的我,最后,定格在了那口翻涌着黑色液体的青铜巨鼎上。
它守护的,根本不是什么偏殿里的陨铁工具。
王胖子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在抖:“这……这他妈是什么鬼东西?石头成精了?”
解雨寒撑着我的手臂,缓缓站直了身体,她握着白玉蝉的手指收紧,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经扣住了几枚细长的银针,眼神凝重无比地盯着那尊青铜石兽。
我感到掌心红纹的灼痛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峰,与那石兽眼眶中幽绿的光焰,似乎存在着某种极其隐晦的、令人不安的对抗。
它散发出的气息,冰冷、古老、充满毁灭性,与活人俑的“死寂服从”截然不同,它是一种更主动、更具攻击性的“守卫”本能。
石兽的头颅再次微微转动,幽绿的眼焰,对准了我。
不,是对准了我掌心那灼目的红光。
王胖子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墨爷,这玩意儿……好像盯上你了。怎么办?跟它拼了?我这儿刚得的陨铁绳索,不知道能不能捆住它的腿……”
我盯着那缓缓抬起一只前爪、爪尖在坑洞地面划出深深沟壑的青铜巨兽,喉咙发紧。
拼?
拿什么拼?
这东西看起来就不像能靠蛮力对付的。
就在这时,王胖子猛地一拍脑袋,眼睛瞪大了,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等等!黑娃呢?!那个狗日的……刚才那么大动静,他躲哪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