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刚爬过灶台的边沿，照在老伙徒孙的手背上。
他正把一簸箕干辣椒倒进石磨口。红彤彤的椒段簌簌落下去，像沙漏里流走的时间。他动作不快，但稳，手腕一推一拉，磨杆发出低沉的“咯——吱”声，像是老木头在喘气。
厨房里还留着昨夜的凉意。墙角那口熄了火的灶炉，烟囱口挂着一层薄灰，没动过。老伙坐在灶边矮凳上，背挺得直，眼睛半眯着，看不清是在打盹，还是在盯着磨盘转。
徒孙没抬头。他知道师父在看。也知道今天不是平常日子。
每年这一天，这批辣椒都得磨。没人说为什么，也没人问。来岛上十年，他只见过一次老伙亲自动手——那是他刚接手厨房时，老伙站在这石磨前，亲手推了三圈，然后把磨杆交给他，说了句：“别急，等它自己落下。”
他记住了。
磨盘转了三圈后，他停了一下。手指轻轻抚过磨盘边缘那个缺口。石头磕掉了一小块，边缘毛糙，像是被什么硬物猛地撞过。当年他第一次磨辣椒，心急手抖，磨杆卡住，用力一扳，咔的一声，就崩了这块。
老伙听见动静，走过来，看了眼缺口，又看了他一眼，只说：“留着，别磨掉。”
他当时不明白。现在也不全明白。但他知道，这缺口和那十四道刻痕一样，是厨房里的规矩——有些错，不用藏；有些伤，不必修。
他收回手，继续推磨。一圈，两圈，三圈。红粉从磨底细缝里慢慢渗出，落在下面的陶钵中，颜色深得发亮。阳光斜进来，照在粉末上，泛着一点油光。
老伙这时才动了。
他起身，走到灶台前，拿起一只小瓷勺。勺子旧了，柄上有道极细的凹痕，像是被什么尖物划过，又像是年深日久摩出来的。他没看，只是用拇指蹭了下那道痕，然后舀了一小勺新磨的辣椒粉，送进嘴里。
他闭眼。
咀嚼很慢。牙齿碾过粉末，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喉结动了一下，咽下去。
睁开眼。
“火候对了。”他说。
声音不大，也没起伏，就像说“水开了”一样平常。
可这句话落下来，厨房里好像静了一瞬。
徒孙站在原地，手还搭在磨杆上，没动。他知道这是师父的认可。也是三年来，他第一次听到这三个字。
以前每次磨完，老伙只点头，或摇头，最多说一句“再晒半天”。从没说过“对了”。
他喉咙动了动，想说话，又觉得没必要。于是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茧，位置和老伙当年一模一样，在虎口和食指根部之间，厚实，发黄，摸上去像老树皮。
老伙把勺子放回灶台。轻轻的，没出声。勺柄那道凹痕朝上，对着天光。
他没看徒孙，也没走开。就站在那儿，像在等什么。
徒孙懂了。他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只粗瓷碗，倒上温水，又加了一勺新磨的辣椒粉，搅匀，端到灶台正中，退后半步，垂手站着。
这是仪式。不是为了谁吃，是为了“有人尝过”。
老伙没动那碗。他只抬手，指向灶台角落。
那里有一排刻痕。
十四道。
每道都深浅不一，长短一致，离地三尺七寸，横平竖直，像是用尺子量过。第一道最深，边缘有点发黑，像是被油烟熏久了。最后一道最新，木头茬口还泛着浅白。
没人记录是哪年哪月，但岛上的老人知道：每到这一天，老伙都会来刻一道。代表这一年，这批辣椒，照常磨了。
今年没有第十五道。
老伙的手停在空中，片刻，放下。
他没说话。
徒孙看着那十四道痕，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没问“明年还用吗”，也没问“您不刻了？”他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搅辣椒的那只手，又看了看磨盘缺口，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他知道答案了。
答案不在话里，在灶台，在磨盘，在那把带凹痕的勺子里。
老伙这时才转身，往厨房深处走去。脚步没变，背也没驼，影子拖在青石地上，长而稳。他推开储物间的门，身影消失在黑暗里。
徒孙没跟。
他站在原地，听着里面传来几声轻响——是坛子挪动的声音，还有布料摩擦的窸窣。他知道师父在整理旧物。那些用了十几年的调料包，那些补了又补的围裙，那些写满配方的纸条。
他没去看。
他只低头，看着灶台上的那碗辣椒水。热气已经升起来了，带着一股熟悉的呛辣味，钻进鼻腔。他伸手试了下温度，不烫，正好入口。
他想起十年前，自己第一天进厨房，老伙递给他一块豆腐，说：“切碎，炒熟，加盐，加辣，尝一口。”
他照做了。
辣得眼泪直流，老伙却笑了，说：“能尝出辣，就还能做饭。”
现在，他不会再被辣哭了。
他转身，走向灶炉。掀开锅盖，底下是温着的鱼汤。他舀了一勺辣椒水，轻轻搅进去。汤色变了，从清白变成琥珀红，香味一下子涌出来。
他盖上锅盖，回到磨盘前。
磨杆还停在半圈的位置。他伸手，轻轻推了一把。
“咯——吱。”
磨盘又转了起来。
红粉继续落下。
阳光这时候完全照进了厨房，铺在灶台上，把那十四道刻痕照得清晰可见。最边上那道新痕，边缘的木纤维在光下微微翘起，像是刚刻下不久，又像是准备迎接下一个春天。
他没再看。
他只站着，听磨盘转动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厨房外，风穿过椰林，扫过歪脖子椰树下的木板，吹得几片碎叶在地上滚了两圈。木板最顶行写着：“钓数七斤三两”，下面是“昨夜辣椒炸锅一次，已换新油”，再往下，是各种琐碎消息，密密麻麻，像一张不会说话的嘴。
最后一行空着。
空了好几天了。
没人来写。
也没人急。
厨房里，磨盘还在转。
徒孙的手稳稳推着磨杆，节奏均匀，呼吸平缓。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和多年前老伙的身影重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灶台上的小瓷碗里，辣椒水还在冒热气。
勺子静静躺着，柄上的凹痕朝上，像一道无人认领的签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