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怀安来了以后，江时妧的日子没什么大变化。她照样每日跑出去接谢知堼，照样跟方敏吃饭，照样应付那些不怎么喜欢的功课。但赵怀安坐在她旁边，确实让课堂多了一点意思。

他安静，不吵，不抢话。偶尔江时妧写错了字，他会小声提醒。偶尔她背书卡住了，他会在旁边无声地动嘴唇，帮她接下去。江时妧觉得他像一本会说话的书，不急不躁，翻开就有答案。

这日午休，江时妧端着饭碗刚坐下，顾明珠从女班那边跑过来了。

“江时妧！今日我在你们这儿吃。”顾明珠一屁股坐在她旁边，筷子戳着饭盒里的排骨，“周子衡那个呆子，今日带的是韭菜盒子，整个饭堂都是韭菜味。我受不了。”

江时妧笑了：“你就为了这个跑过来？”

“还有，我想跟你说话。方敏，你挪一下。”

方敏乖乖地挪了挪，给顾明珠腾地方。顾明珠吃饭快，三两口就扒了半盒饭，一边嚼一边说：“你知道吗？武学院那边今日闹笑话了。”

“什么笑话？”

“周子衡射箭，把箭射到隔壁文学院的院子里去了。先生的胡子差点被擦过去。”

江时妧笑得差点把饭喷出来。“真的？”

“真的。先生罚他站了一个时辰。谢知堼在旁边看着，一点表情都没有。”

“堼堼射箭怎么样？”

“他？他射得准。先生今日夸他了，说他‘沉稳有度’。周子衡不服气，说谢知堼是闷葫芦，闷葫芦当然稳。先生又罚他站了半个时辰。”

江时妧笑得更厉害了。她想象谢知堼站在靶前，拉弓，放箭，眼睛都不眨一下的样子。一定很好看。

正说着，周子衡也跑过来了。他端着饭盒，嘴里还叼着半个韭菜盒子。

“顾明珠！你跑什么？我韭菜盒子怎么了？韭菜盒子多好吃！”

“你走开，别坐我旁边，一股韭菜味。”

“我洗过手了！”

“你嘴里的味道还在。”

周子衡不服气，但还是在对面坐下了。他看见方敏，咧嘴一笑：“你好，我叫周子衡。”

“方敏。”方敏小声说。

“你是江时妧的朋友？”

“嗯。”

“那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我朋友的朋友，都是朋友。”

顾明珠翻了个白眼：“你这朋友也太多了。”

“多不好吗？朋友多了路好走。”

“你先把路走稳吧。箭都射不好。”

两个人又拌起嘴来。方敏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江时妧低头吃饭，耳朵听着他们吵，嘴角一直弯着。

四个人在银杏树下坐着，风一吹，叶子沙沙响。江时妧觉得，这样挺好。

她看了看门口——谢知堼一般不来女学这边，武学院有自己的饭堂。但她知道他在那边。隔着一道墙，很近。

下午最后一堂课，江时妧有点坐不住了。她看着窗外，太阳已经偏西，再过一会儿就放学了。

“江时妧。”林先生叫她。

“在。”

“背一下今日学的《千字文》。”

江时妧站起来，背了几句，卡住了。赵怀安在旁边无声地动嘴唇，她看见了他的口型，接了下去。

林先生点了点头，让她坐下。

“谢谢。”江时妧小声说。

赵怀安摇了摇头，耳朵红了。

放学钟声响了。江时妧第一个冲出教室。方敏已经习惯了，头都没抬。赵怀安看着她的背影，慢慢收拾书包。

他走出女学大门，往国子监门口走。远远地，就看见江时妧已经站在门口了。她面前站着谢知堼——今日来得比平时还早，正低头听她说话。

江时妧在笑，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什么。谢知堼面无表情，但眼睛一直看着她。

赵怀安走过去，想打个招呼。

“江时妧。”

她转过头：“赵怀安？你今日也走这边？”

“嗯。我家在东边。”

谢知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像风吹过水面，没有波纹。但赵怀安觉得，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他不确定是什么。

“一起走吧？”江时妧说，“马车可以带你一段。”

“不用了。”赵怀安摇头，“我走路。锻炼身体。”他笑了笑，冲他们挥挥手，先走了。

江时妧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回头对谢知堼说：“他挺有意思的。一个人走路，还锻炼身体。”

谢知堼没有说话。他拉起她的手，往马车走去。

“堼堼，你今日怎么来得比昨日还早？”

“下课早。”

“武学院不是每日下课时间都一样吗？”

“……今日先生有事。”

江时妧看了他一眼，没有戳穿。她知道他不是因为先生有事，是因为她想早点见到她。但她不说，说了他又要耳朵红。

马车上，江时妧靠着谢知堼的肩膀。

“堼堼，今日顾明珠说你把箭射得很准。你什么时候学的？”

“爹教的。”

“你教我好不好？”

“你先学骑马。”

“为什么要先学骑马？”

“射箭要在马上射。”

江时妧想了想：“那还要好久。”

“嗯。不急。”

“你不急，我急。我想早点学会，跟你一起射箭。”

谢知堼低头看了她一眼。她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睫毛长长的。

“好。”他说。

第二天，午饭时间，顾明珠又来了。这次她还带了周子衡。周子衡今日没有韭菜盒子，带了红烧肉，香得很。

“江时妧，你尝尝。我娘做的。”周子衡夹了一块肉放进她碗里。

江时妧咬了一口，肥而不腻，好吃。“你娘手艺真好。”

“那当然。我爹说，他就是被我娘的红烧肉骗到手的。”

顾明珠又翻白眼：“你能不能不要什么都往外说？”

“怎么了？这是事实。”

方敏在旁边笑出了声。她本来是个安静的女孩，但这两日笑得太多了。

“方敏，你以后也跟我们一块儿吃吧。”江时妧说，“人多热闹。”

方敏点了点头。

四个人正吃着，赵怀安端着一碗饭走过来。他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

“我可以坐这儿吗？”他指了指方敏旁边的空位。

“坐吧。”江时妧招手。

赵怀安坐下来。他从饭盒里夹出一块蒸山药，放在江时妧的碟子里。“山药健脾胃，你最近吃饭不香，吃这个好。”

江时妧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最近吃饭不香？”

“你中午吃得少。以前能吃一碗，现在吃半碗。”

江时妧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碟子里的山药。她夹起来吃了，糯糯的，淡淡的甜。“谢谢。”

谢知堼坐在对面，看着那块山药从赵怀安的筷子落到江时妧的碟子里，又看着她吃下去。他什么话都没说。他端起碗，慢慢吃了一口饭。

周子衡在旁边跟顾明珠拌嘴，没有注意。方敏低着头吃饭，也没有注意。

但顾明珠注意到了。她看了谢知堼一眼，又看了赵怀安一眼，然后把一块排骨塞进嘴里，嚼得很响。

下午放学，江时妧照例跑出去。谢知堼已经在门口了。

“堼堼，今日赵怀安给我夹了山药，说是健脾胃的。他观察得真仔细，连我吃多少饭都知道。”

谢知堼没有回答。他拉着她上了马车。

马车走了。赵怀安从女学大门走出来，看着马车拐过街角。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东边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从书包里拿出那本《本草纲目》——江时妧还回来了，看完了，还包了书皮。他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小字：“谢谢你的书。江时妧。”

字写得歪歪扭扭，但很认真。

他把书合上，抱在怀里，继续走。

春桃这日来接江时妧，在巷口碰见了谢府的奶娘。两个人站着说了几句话。

“春桃啊，你家小姐最近在女学怎么样？”

“挺好的。交了好多新朋友。有个叫赵怀安的，太医家的，对她很好。”

“太医家的？男孩女孩？”

“男孩。挺斯文的。”

奶娘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春桃回去后，跟柳如烟提了一嘴。柳如烟正在绣花，头也没抬：“知堼知道吗？”

“知道。每日放学都来接小姐。”

“他有没有不高兴？”

“没看出来。还是那副样子，话少。”

柳如烟放下针线，想了想。“他不会不高兴的。他最多就是来得更早一些。”

春桃笑了：“夫人您怎么知道？”

柳如烟看了她一眼：“我也是从那时候过来的。”

春桃没再问了。

几天后，顾明珠在银杏树下吃饭时，忽然说了一句：“谢知堼最近来得越来越早了。周子衡说他一下课就跑，先生还没说下课他就站起来了。”

“他跑得快。”江时妧说。

“他不是跑得快，他是怕你被人抢走。”顾明珠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赵怀安。赵怀安正坐在树下看书，头都没抬。

江时妧愣了：“抢走？谁抢？”

顾明珠张了张嘴，想说“就那个看书的”，又咽回去了。“算了，当我没说。”

江时妧没明白，但也懒得追问。她低头吃饭，吃完就跑出去等谢知堼了。

赵怀安从书后面抬起头，看着江时妧跑远的背影。他看了一小会儿，又把头低下去，继续看书。

顾明珠看着他，又看了看门口的方向，摇了摇头。

“怎么了？”方敏问。

“没什么。”顾明珠夹了一块排骨，“就是觉得，有些人还没开口，就已经输了。”

方敏没听懂，但她没有问。

放学了。江时妧站在国子监门口，等着谢知堼。今日他来得比平时还早，几乎是她刚到，他就从东边走过来了。

“你今日怎么这么快？”她迎上去。

“跑来的。”谢知堼说。

“你会跑？”江时妧惊讶了。她从来没见过他跑，他总是稳稳地走。

“会。”

“那你跑一个给我看看。”

“不跑。”

“小气。”

她笑了，拉起他的手。

太阳快落下去了，把整条街照得金黄金黄的。两个人手拉着手，影子拖在后面，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赵怀安走出大门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他站在那里，看着他们走远。风吹过来，银杏树的叶子落了几片，飘在他脚边。

他低头看了看那片叶子，弯腰捡起来，夹进书里。

然后转身，往东边走了。

天快黑了，他要走快一点。不然到家就太晚了。

但他走得不快。

他在想——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真好看。但她不会对他那样笑。她只对那个人那样笑。

他走得很慢。影子在前面，被夕阳拉得越来越长。

谢府那边，谢知堼没有回屋。他站在院子里，看着东边的天。

天边的云被染成了红色，像火烧过一样。

他摸了摸自己的手。今日拉她的时候，她的手很暖。她问他会跑吗，他说会。其实他不常跑，在武学院练功的时候，他跑得很快。先生说他爆发力好。

但他不想在她面前跑。他要走在她旁边，稳稳的。

他放下手，转身回屋。

书桌上摆着一本新抄的字帖，是他今日自己写的。他坐在桌前，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了几个字——“不急，不远。”

他把字帖合上，放回书架。

窗外，天黑了。月亮还没出来。

明日，她还会跑出来。他还会站在门口等她。

他会比今日来得更早。

因为那个姓赵的，今日又多看了她一眼。

他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