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一个月后,女学甲班来了一个新同学。
林先生走进教室,身后跟着一个穿青色长袍的男孩。男孩个子不高,瘦瘦的,皮肤很白,五官清秀,手里抱着一个布书包,低着头。
“同学们,这是新来的赵怀安同学。从今日起,他在甲班就读。”林先生指了指江时妧旁边的空位,“赵怀安,你坐那里。”
赵怀安抬起头,看了江时妧一眼,然后迅速低下头。他的脸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
江时妧旁边的位置一直空着,因为原本坐那个位置的女孩家里搬去了外地。她没想到来的是一个男生。女学里也有男生?她有点疑惑,但没多想,冲新同学笑了笑。
“你好,我叫江时妧。”
“赵、赵怀安。”他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江时妧觉得他挺有意思的,脸皮比堼堼还薄。堼堼耳朵红,但脸不红。这位同学整张脸都红了。
第一堂课,林先生讲《三字经》。江时妧听得昏昏欲睡,旁边的赵怀安却坐得端端正正,眼睛一直盯着先生,还不时点头。
下课了,方敏跑过来找江时妧说话。她看了一眼赵怀安,小声问:“他怎么坐在你旁边?女学怎么还有男生?”
“不知道。可能家里有关系吧。”江时妧不在意。
赵怀安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翻开来看。江时妧瞄了一眼——不是《三字经》,是一本厚厚的医书,上面画着草药图。
“你看医书?”江时妧问。
赵怀安抬起头,脸又红了。“嗯。我家是太医。”
“你家里是大夫?”
“算是。”
“那你将来也要当大夫?”
“嗯。”
江时妧觉得他很厉害。七岁就看医书,比她能耐多了。她凑过去看那本书上的图,画着一株人参,根须细细的。
“这画的什么?”
“人参。补气的。”
“你怎么知道?”
“我爷爷教我的。人参长在深山,挖的时候要用红绳系住,不然会跑。”
“会跑?”江时妧瞪大了眼睛。
赵怀安看她一脸认真,忍不住笑了。“不是真的跑,是老人家的说法。”
江时妧也笑了。她觉得赵怀安虽然容易脸红,但说话挺有趣的。
午休的时候,江时妧、方敏和赵怀安坐在银杏树下吃饭。赵怀安从家里带了饭盒,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一小碟腌萝卜、一块蒸鱼、一碗米饭。饭菜摆得整整齐齐,像药方一样规矩。
“你带的饭好精致。”江时妧说。
“我娘做的。”赵怀安把饭盒往她那边推了推,“你尝尝。”
江时妧夹了一块腌萝卜,嚼了嚼,脆脆的,不太咸,很爽口。“好吃!”
赵怀安又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浅浅的酒窝,不像周子衡那样张扬,像春天的小溪,慢慢的、轻轻的。
方敏在旁边看着,悄悄对江时妧说:“他好像很喜欢跟你说话。”
“是吗?”江时妧没觉得。她对谁都这样。
下午最后一堂课是琴课。江时妧弹得还是不好,手指僵硬,声音刺耳。林先生皱了皱眉,让她多练。
赵怀安没有学琴,他坐在旁边看书。但每次江时妧弹错的时候,他都会抬起头看她一眼,像是在替她使劲。
放学了。江时妧收拾书包,准备跑出去接谢知堼。
“江时妧,你每日跑那么快,去干嘛?”方敏问。
“接人。我朋友。”
“什么朋友?”
“从小一起长大的。”江时妧没有多说,背上书包就跑了。
赵怀安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国子监大门口。江时妧跑到的时候,谢知堼还没来。她站在门口,喘着气,等了一小会儿,就看见他从东边走过来了。
今日他不是一个人。周子衡跟他一起。
“江时妧!”周子衡远远地就喊,“你怎么又跑出来了?”
“我跑得快。”江时妧笑着迎上去,拉住谢知堼的手,“走吧,回家。”
谢知堼被她拉着走,周子衡跟在后面,嘴里念叨着:“你们俩每日手拉手,不腻吗?”
“不腻。”江时妧头也不回。
谢知堼没有说话。他看了一眼江时妧的脸,觉得她今日心情不错,笑得很开心。
“今日有什么好事?”他问。
“来了一个新同学。坐在我旁边。他叫赵怀安,家里是太医,会看医书,还给我吃腌萝卜。”
谢知堼的脚步慢了一下。
“坐在你旁边?”他问。
“嗯。那个位置空了好久,终于有人坐了。他挺好的,安安静静的,不吵。”
谢知堼没有再问。他的耳朵没有红,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但他握着江时妧的手,紧了一下。
江时妧感觉到了,但没有多想。
第二天,谢知堼下学来得比平时早。江时妧刚从女学大门跑出来,就看见他已经站在国子监门口了。
“你今日怎么这么早?”她跑过去。
“今日武学院下课早。”他说。
“哦。”江时妧没多想,拉着他的手上了马车。
第三日,谢知堼又来得早。第四日,更早。第五日,周子衡终于忍不住了。
“谢知堼,你最近怎么一下课就跑?先生还没走你就收拾好了。”
“嗯。”
“你在赶什么?”
“没什么。”
周子衡挠挠头,不明白。
顾明珠后来跟江时妧说:“你家堼堼最近来得越来越早了。以前他都在门口等你,现在他提前跑到门口,等你出来。”
“他怕我等急了。”江时妧说。
顾明珠看了她一眼,想说“他不是怕你等急了,他是怕别人”,但又没说出来。她叹了口气,觉得自己操的心太多了。
这日放学,江时妧跑出来的时候,谢知堼已经站在门口了。她正要扑过去,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江时妧,你等一下。”
她回头一看,是赵怀安。他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本书,小跑着追上来。
“怎么了?”
“这本书……我想借给你看。”赵怀安把书递过来,是一本《本草纲目》的少儿版,图文并茂,“你不是说想认识草药吗?这本书很好懂。”
“谢谢!”江时妧接过去,翻了翻,里面画着各种花草,旁边写着名字和功效。
赵怀安看见她旁边的谢知堼,愣了一下。谢知堼比他高半个头,穿着武学院的短打,腰间系着腰带,站在那里像一棵松树。
“这是……”赵怀安问。
“这是谢知堼。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江时妧介绍完,又对谢知堼说,“这是赵怀安。我新同学。”
赵怀安看着谢知堼。谢知堼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钟。
谢知堼的眼神很平静,没有表情。但赵怀安不知为什么,觉得后背有点凉。
“你、你好。”赵怀安伸出手。
谢知堼低头看了看他的手,没有握。他拉起江时妧的手,转身走了。
“哎——你干嘛?”江时妧被他拉着走,回头冲赵怀安喊,“谢谢你!书我看完还你!”
赵怀安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远。两个人手拉手,一个穿粉色,一个穿深蓝,背影挨得很近。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空着的手。然后把手缩回去,塞进袖子里。
马车上,江时妧翻着那本《本草纲目》,看得很认真。
“堼堼,你看,这是人参。赵怀安说挖人参要用红绳系住,不然会跑。”
谢知堼看了一眼书上的图,没有说话。
“他还说,金银花可以清热解毒。我冬天老上火,是不是该喝金银花?”
“不知道。”
“你不是什么都懂吗?”
“不是什么都懂。”
江时妧觉得他今日有点怪。平时她说话,他至少会“嗯”一声。今日连“嗯”都少了。
“堼堼,你不高兴?”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在听。”
江时妧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她继续翻书,翻到一页画着桂花的,停下来。
“桂花可以入药,能化痰止咳。你看,桂花不光能吃,还能治病。”
谢知堼看着那页画。桂花,金黄色的,一小朵一小朵。他想起她喜欢吃桂花糕,喜欢在桂花树下跑来跑去。
“你明日还他书。”谢知堼忽然说。
“还没看完呢。”
“看完了还。”
“看完了当然还呀。人家的书,我又不抢。”
谢知堼不说话了。他把脸转向车窗,看着外面的街。
江时妧觉得他莫名其妙,但不跟他计较。她把书合上,塞进书包里。
马车到了巷口。江时妧跳下车,冲谢知堼挥手:“堼堼,明日见。”
“明日见。”
她跑了。谢知堼站在巷口,看着她进了江府的大门。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他摸了摸自己的手。刚才拉她的时候,她手里拿着那本书。书是那个男孩给的。
他把手插进袖子里,走回家。
晚上,沈秋华在给谢知堼缝袜子。谢知堼坐在旁边,拿着毛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知堼,今日在武学院怎么样?”
“还好。”
“听说明年要学射箭了?”
“嗯。”
“你爹说你骑射有天赋。”
谢知堼没有接话。他在纸上画了一个人——小小的,扎着小揪揪,手里拿着一本书。画完了,看了看,又把那个小人涂掉了。
沈秋华瞄了一眼,没有问。
“娘。”谢知堼忽然开口。
“嗯?”
“女学为什么会收男生?”
沈秋华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赵怀安。男生。坐在妧妧旁边。”
沈秋华放下手里的针线,看着儿子。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是红的。
“女学一般不收男生。但赵家是太医世家,可能有特殊情况。”沈秋华想了想,“你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
他站起来,把纸折好,放进口袋,走了。
沈秋华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这孩子,话还是那么少,但心里的事越来越多了。
江府那边,江时妧躺在床上,翻着那本《本草纲目》。看到“金银花”那一页,停下来。
“春桃,你说堼堼今日是不是吃醋了?”
“吃什么醋?”
“就是……不高兴我跟别人说话。”
春桃笑了:“谢公子不会吧。他不是那种人。”
“那他为什么今日不说话?”
“可能累了。武学院练武很累的。”
江时妧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她把书合上,放在枕头边。
“明日我把书还给赵怀安。看完了。”
“您不是还没看完吗?”
“不看了。想看的都看了。”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
“春桃,明日早点叫我。我要去门口等堼堼。”
“好。”
窗外,月亮很亮。谢府那边,谢知堼躺在床上,手里攥着那根最旧的红绳。
他想起赵怀安看她的眼神——温温的,柔柔的,像春天的小溪。
他不喜欢那个眼神。
他把红绳攥紧了一点。
明日,他还要去接她。比以前更早。
她可以跟别人说话。可以借别人的书。可以吃别人的腌萝卜。
但她只能跟他走。
一起回家,手拉着手。
他闭上眼。嘴角抿着,没有弯。